薄薄一张信笺,此刻在她手中却重如千斤。她逐字逐句地看下去,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苍白如纸。
当看到最后一封信上“兵部尚书”四个字时,她捏着信笺的指尖用力得泛白,指节处几乎要断裂,呼吸也骤然乱了几分,胸口微微起伏。
“舅舅他……他怎么能……”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破碎的颤音,眼眶瞬间红了,“兵部尚书……原来,我于他而言,不过是官袍上的一块绣片?”
“你连绣片都算不上。”薛蟠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诛心,“你是他的投名状。用你的一辈子,给他的官路铺路的投名状。”
薛宝钗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眼圈却红得更厉害了。
她自幼聪慧,人情冷暖早已看透几分,也隐约察觉舅舅一家对薛家的疏离与利用,却万万没料到,这份利用,竟是要以她的一生为代价。
“哥哥,那我……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无助。
“不进宫。”薛蟠斩钉截铁,语气不容置疑,“我薛蟠的妹妹,绝不能去给别人当牺牲品。”
“可是舅舅那边……”
“舅舅那边,我来应付。”薛蟠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双手按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力道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宝钗,你记好了,从今日起,咱们薛家,只听自己的。谁的脸色也不看,谁的棋子也不当。”
薛宝钗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脱胎换骨的哥哥,积攒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滑落。
这个从小到大胡闹闯祸,凡事都要她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的哥哥,如今,竟成了她唯一的依靠与屏障。
“哥哥,可选秀的名单已经报上去了,若是我临阵退缩……”
“会有人替你去。”薛蟠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忠顺王府要的,不过是个能送进宫、家世清白又好控制的棋子。这个人,未必非得是你。”
“谁?”薛宝钗脱口而出。
“林黛玉。”
薛宝钗猛地睁大了眼睛,满脸震惊:“林妹妹?可她是荣国府的外孙女……”
“正因为是外孙女,才更好控制。”薛蟠踱回书桌前,条理清晰地分析,“林黛玉父母双亡,寄人篱下,身世如浮萍般无依。贾府若是点了头,把她送进宫,她连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况且你别忘了,林黛玉的母亲是贾敏,是贾母最疼爱的小女儿。爱屋及乌,若是林黛玉能进宫得宠,贾府在宫里的根基只会更稳。这笔买卖,忠顺王府没有理由拒绝,贾府也乐见其成。”
薛宝钗倒吸一口凉气,浑身泛起寒意。
她彻底明白了。
哥哥这是要祸水东引,把贾府推到台前,让他们去和忠顺王府周旋,而他们薛家,便可金蝉脱壳,置身事外。
“可是哥哥,这样做……林妹妹她……”
“你是怕她恨咱们?”薛蟠打断她的话,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宝钗,你要记好,在这盘权术棋局里,没有谁是真正无辜的。她林黛玉进贾府,真就只是为了投奔亲戚那么简单?她与贾宝玉那所谓的‘木石前盟’,不过是贾母为了拿捏宝玉,给他套上的一副枷锁罢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声音低沉:“咱们不主动害她,但为了自保,也绝不能当那心慈手软的傻子。这世道本就是个烂泥坑,你不把别人踩下去,别人就会把你按进泥里。咱们薛家,已经被按得够久了。”
薛宝钗沉默了许久,书房里只剩烛火跳动的轻响。
最后,她缓缓站起身,眼中的泪水早已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冷与坚定。
“哥哥说得对。”
“明日,我会亲自给贾母写一封信。”薛蟠转过身,语气笃定,“就说你自幼体弱,近来更是染了咳疾,恐有传染之虞,实在不适合进宫侍奉君王。顺便,再‘不经意’地替她老人家提一句,府上还有一位品貌才情俱佳的林姑娘,倒是个合适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