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省亲前一天，午后。
碧纱橱的密室里，窗棂被密密实实的青布遮着，只留一盏孤灯摇曳。薛蟠将自己关在里头，面前的紫檀木桌上摊着三份文书，墨香混着陈年纸张的霉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第一份，是元春豁出性命从宫里递出来的永安宫档案副本。纸页泛黄发脆，指尖稍一碰，就簌簌掉着纸屑。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着三十年前那场大火的细枝末节——起火的时辰、救火的混乱、还有那串触目惊心的死亡名单。
薛蟠的目光，最终钉在一行被浓墨刻意涂抹过的字迹上。他摸出一枚西洋放大镜，凑上去细细辨认，墨渍下的笔画渐渐清晰：“……火起于永安宫西厢，当值太监李德、宫女翠儿失踪……”
李德。
他翻遍后面的调查记录，这个名字竟像凭空蒸发了一般，再无半点踪迹。薛蟠的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的笑。三十年前就玩金蝉脱壳的把戏，这帮人的手段，倒是够老辣。
一个三十年前放火的小太监，如今也该是个五十多岁的糟老头子了。
“薛大。”
他扬声唤道，门外立刻传来应声：“大爷。”
“进来。”
门轴吱呀一响，薛大推门而入，扑面的霉味呛得他皱了皱眉。薛蟠将那份档案副本推过去，指尖点在“李德”二字上：“去查这个人。五十来岁，三十年前在永安宫当差。我要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藏在哪个犄角旮旯里。”
薛大拿起那几页纸，只扫了一眼，手就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声音都发紧：“大爷，您这是要……捅破天啊……”
“天塌下来，也得有人先捅个窟窿，才能看见一线生机。”薛蟠的语气不容置疑，眼神沉得像淬了冰，“找到他，元春省亲那天，我要他跪在慈宁宫的金砖地上，把当年的事，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薛大领命而去，密室里重归寂静。
薛蟠的目光落在第二份文书上——那是太后手里那份“先帝密旨”的抄本。
连这等要命的东西元春都能弄到手，可见她在宫里，已是赌上了全部身家。
抄本上的字迹、玉玺印章，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足以以假乱真。可薛蟠的视线落在落款日期上，忍不住嗤笑一声。
永熙三十二年三月初八。
先帝驾崩是三月十五。
太医院的脉案记录得明明白白，先帝从二月起就中风偏瘫，右手连筷子都握不住，遑论写出这般力透纸背的字？这哪里是密旨，分明是糊弄鬼的把戏。
他将密旨抄本小心收好，拿起最后一份文书——王升熬了几个通宵整理的慈宁宫人员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里，薛蟠用朱笔圈出了三个，红痕刺眼。
“嬷嬷：张嬷嬷（五十八岁，永安宫旧人）”
“太监：小李子（二十三岁，三年前入宫，颇得太后信赖）”
“宫女：春燕（十九岁，去年由忠顺王府选送入宫）”
三个人，三条线，像三颗埋在慈宁宫里的钉子，等着时机一到，便要见血封喉。
张嬷嬷是永安宫大火的幸存者，能活到现在，要么是太后的死士，要么是手里攥着能保命的把柄。小李子年纪轻轻就攀上太后，背后没人撑腰，绝无可能。至于春燕……忠顺王府安插的人，倒是显眼得很，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的来路。
“宝钗。”
他扬声叫人，门很快被推开，薛宝钗端着一碗滚烫的参汤进来，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忧色：“哥哥，趁热喝点吧。”
“先放着。”薛蟠指了指桌角，压低声音，“你跑一趟荣禧堂，告诉老太太，让她明天进宫请安的时候，务必把张嬷嬷带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