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岩洞缝隙斜切进来，一寸寸爬过青石板。林渊仍躺在原地，四肢沉重如压千钧，唯有眼珠能微微转动。他望着洞口方向，白璃的背影静坐在那里，银发垂落肩头，像一层未化的霜。她没有再动匕首，也没有回头，呼吸平稳得近乎凝滞，仿佛已沉入某种深境。
他记得自己醒来的那一刻，指尖触到断裂玉珏的粗粝边缘，目光落在她脚边盘绕的果皮上——“伪善”二字清晰可辨，果皮微卷，边缘开始泛褐，却依旧固执地维持着字形。那时他心中并无波澜，只有冷彻的清醒。他曾信过的那些话、那些人，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层薄纸，风一吹就破。
此刻阳光移得更远了些，照上她的右肩。
突然，那片肌肤下有东西蠕动。
白璃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弓起，像是被无形之手攥住脊椎。她右手死死按住左胸伤口，指节发白，另一只手本能地去抓匕首，却在半途脱力，匕首“当”一声落在石上，滚出几步。她咬紧牙关，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整个人蜷缩下去，双臂环膝，额头抵在膝盖上，银发散乱遮面。
林渊瞳孔骤缩。
他看见她右肩的彼岸花纹正在扩散，暗金纹路如活物般顺着锁骨蔓延，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脉络，像是地下暗河在岩层中奔涌。那纹路带着灼热的气息，蒸腾起一丝极淡的烟气，在晨光中扭曲飘散。她呼吸急促起来，短而浅，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细微的颤抖。
他想撑起身，可经脉中暖流虽存，却不足以支撑行动。昨夜饮下的心头血仅续命三日，此刻他连坐起都难。他只能用左手勉强撑住地面，右臂虚软地悬着，试图向前探去。动作缓慢，像是在对抗某种看不见的阻力。
白璃没有叫喊，也没有挣扎。她只是蜷得更紧了，身体缩成一团，像幼兽躲进洞穴。她的指甲抠进手臂，留下几道红痕。那魔纹仍在蔓延，已越过锁骨，逼近颈侧，所经之处皮肤泛起不正常的暗红，仿佛内里正燃烧着看不见的火。
林渊的手终于抬到了一半。
他的指尖距她肩头尚有寸许，却忽然感到一股吸力自那纹路中心传来，像是深渊张开了口。他来不及反应，手指已被牵引着贴上她肩部边缘的皮肤。
触感滚烫。
就在接触的瞬间，眼前景象骤然崩塌。
海水幽暗，层层叠叠压下来，没有天光，只有远处珊瑚如骨刺般耸立，灰白森然。一座残破石殿沉于海床，门楣断裂，刻着模糊符文，似曾相识却又无法解读。殿中央祭坛浮空，一道金色纹路缓缓旋转，形如双生缠绕的蛇，首尾相衔，流转不息。那纹路与她肩上的彼岸花不同，却又有某种本质的共鸣，像是同一根源分裂而出的两支血脉。
画面仅存三息。
下一瞬，岩洞重现。
林渊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烙铁烫伤。他跌坐回去，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冷汗。白璃也怔住了，蜷缩的姿态未变，但抬起头来，银发间露出一双眼睛，暗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映着他惊疑的脸。
她看到了同样的画面。
这一点，无需言语确认。
两人皆未开口，呼吸凝滞，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林渊盯着自己的右手，指尖还残留着那股灼热，掌心微微发麻。他本以为昨夜血阵已是命运纠缠的开端，却不料这纠缠竟如此直接而粗暴——一次触碰，便撕开现实的表层，让两人共见一处未知之地。
海底遗迹……
那祭坛上的纹路，为何会出现在幻象之中？又为何与她的魔纹有所呼应？他脑中念头翻涌，却没有追问。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血般淡，呼吸虽渐稳，却仍带着压抑的痛意。那魔纹已停止蔓延，缓缓退回到肩头，彼岸花印记重新隐没，只余皮肤上淡淡的灼痕。
她慢慢松开环抱的双臂，靠着岩壁滑坐下去，肩膀抵住冰冷石壁，闭上眼。匕首还在几步外，她没有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