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剑宗宗主殿外的白玉广场上,罡风卷着碎雪,呼啸着掠过层层叠叠的琉璃瓦檐,将夜宸的玄色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衣摆上绣着的暗紫色魔纹在风雪中若隐若现,随着他周身流转的魔气轻轻翻涌,竟将周遭飘落的雪花都震得偏离了轨迹,纷纷扬扬散落在他脚边的暖玉地砖上,又被魔气瞬间冻成细碎的冰晶。广场地面由千年暖玉铺就,本应温润如春,此刻却被他身上散逸的寒气冻出了密密麻麻的冰裂纹,裂纹中丝丝缕缕的黑气蜿蜒游走,像是蛰伏的毒蛇,顺着地砖的缝隙蔓延向远方,所过之处,连那些嵌在砖缝里的灵草都瞬间枯萎。
楚惊鸿悬在半空,须发皆张,一张素来威严的脸庞此刻因愤怒而涨得通红。他背后的“天罗地网”阵纹陡然亮起刺目金光,阵纹中三十六柄本命飞剑嗡鸣震颤,剑刃折射着凛冽的寒光,结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域。剑身之上,灵力翻涌如潮,剑气如银河倒泻般倾泻而下,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切割出细碎的裂痕,连呼啸的罡风都被逼得凝滞了几分,发出尖锐的呜咽声。他双目赤红,声音里满是滔天怒意,字字如惊雷般炸响在广场上空:“夜宸!你擅闯我天剑宗禁地,毁我镇山石碑,伤我门下十七名核心弟子,更将我宗门至宝‘凝露盏’震出裂痕,今日定要将你挫骨扬灰,以儆效尤!”
夜宸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伸手接住一片落雪。指尖凝出的缕缕魔气缠上雪花,不过瞬息,那片洁白便被染成了墨色冰晶,在他指尖轻轻转动,折射出冰冷的光泽。他眼睫微垂,眼底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显然是方才的酣眠被这场打斗扰了清梦。他脚边的噬魂幡无风自动,幡面猎猎作响,隐约间有万千鬼影在幡上攒动,发出凄厉的尖啸,那是昨日他突破“合体大圆满”时觉醒的本命法器,此刻正被广场上浓郁的血气引得馋得直冒黑气,幡尖垂落的流苏都在微微颤抖,每一根流苏上都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黑雾,仿佛下一秒就要扑出去噬人。
他懒洋洋地抬眼,目光掠过楚惊鸿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楚宗主,这话可就说得难听了。”他舌尖抵了抵后槽牙,身形微微一晃,便避开了一道擦着他衣角掠过的剑气,“我不过是闲来无事,路过天剑宗,想着讨杯热茶喝,顺便看看三百年前我放在这里的那坛醉仙酿还在不在。你们倒好,二话不说就把我困在这劳什子剑阵里喊打喊杀。这就是你们名门正派的待客之道?未免也太不体面了些。”
“休要狡辩!”楚惊鸿剑眉倒竖,显然被他这番轻描淡写的话气得不轻。他猛地掐了个剑诀,周身灵力疯狂涌动,经脉中传来阵阵鼓噪之声,三十六柄本命飞剑瞬间合一,化作一柄通体莹白、剑身镌刻着流云纹的长剑,正是他耗费三百年修为炼化的本命剑——惊鸿。剑光如电,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刺夜宸心口,剑风刮得夜宸额前的碎发都向后翻飞:“先接我这招‘剑碎星河’!”
剑光未至,凛冽的剑气已将夜宸额前的碎发割得微微扬起,皮肤上传来一阵刺痛感。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周身突然炸开一层墨色光盾。那光盾由无数繁复的魔纹交织而成,纹路细密如蛛网,表面浮现出狰狞的魔首浮雕,獠牙毕露,煞气冲天,正是他压箱底的防御法宝——万魔甲。这魔甲是他父亲留在万魔窟的至宝,历经三万年魔气滋养,早已通灵,寻常仙器根本伤不了分毫。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惊鸿剑狠狠撞在光盾之上。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整个广场,连远处的山峦都跟着微微震颤,山巅的积雪簌簌掉落。楚惊鸿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顺着剑身反噬而来,如同惊涛骇浪般冲击着他的经脉,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落在洁白的剑身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他低头望去,只见那柄陪伴他三百年、随他征战无数的本命剑,竟在光盾之上寸寸断裂,碎片如同陨落的流星般坠向广场,砸在暖玉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每一片碎片上都还残留着他的灵力波动。
楚惊鸿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在发颤:“不可能!这不可能!这可是我耗费三百年修为炼化的本命剑,与我心神相通,怎么会……怎么会碎成这样!”
“三百年?”夜宸掏了掏耳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的嘲讽之意更浓。他指尖一弹,一缕魔气轻飘飘地落在楚惊鸿的衣袍上,瞬间烧出一个黑洞洞的破洞,洞边还冒着缕缕黑烟。与此同时,他脚边的噬魂幡突然暴涨数丈,幡面遮天蔽日,将半个广场都笼罩在阴影之下,幡尾一卷,便将楚惊鸿周身的护身罡气撕得粉碎,罡气溃散时发出的噼啪声,听得人心头发麻。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楚惊鸿,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比起我家老头子在万魔窟里埋了三万年的甲胄,这点年头,连塞牙缝都不够,差远了。”
就在此时,广场东侧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原本围在剑阵外围、手持法器严阵以待的天剑宗弟子纷纷惊呼出声,下意识地后退数步,脸上满是惊恐之色。只见一群身着灰袍的修士踏空而来,他们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落下,都在空中留下一个淡淡的灰色印记,周身散发着与正道的浩然正气、魔族的阴煞魔气皆不同的诡异气息,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夜宸与楚惊鸿之间,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为首的灰袍人身材佝偻,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面具上刻着繁复的云纹,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他手中握着一枚古朴的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遒劲的“盟”字,令牌微微晃动,散发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压得周围的天剑宗弟子喘不过气来。他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听得人耳膜生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天剑宗、幽冥魔宫,盟主有令,三界动荡之际,正邪两道禁止私斗。违者,按叛盟处理,格杀勿论。”
楚惊鸿脸色骤变,踉跄着后退一步,失声惊呼:“是‘中立盟’的人!他们向来不问世事,隐于三界之外,怎么会突然插手我与这魔头的争斗?难道他们也想掺和天剑宗地下的那桩事?”他话音未落,便猛地捂住了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显然是说漏了嘴。
夜宸眯起眼,目光锐利如鹰隼,掠过灰袍人身后的阴影处。那里站着个戴斗笠的女子,身形纤细,一袭素白长裙在风雪中轻轻摇曳,裙摆上绣着几枝淡梅,清雅脱俗。她低垂着头,斗笠的纱幔遮住了面容,唯有露在外面的一双手纤纤玉指,正轻轻摩挲着一枚碧绿的戒指。那戒指是由整块暖玉雕琢而成,上面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曼陀罗花,边缘处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那戒指的样式夜宸再熟悉不过,正是三百年前,他亲手打磨、送给苏清颜的生辰礼物。当年他为了寻这块暖玉,差点葬身于极北之地的冰川之下,这戒指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他突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不易察觉的冷冽,像是淬了冰:“看来这场好戏,不止我们两个主角啊。有人比我们更着急,想坐收渔翁之利,搅浑这潭水呢。”
墨影不知何时如鬼魅般出现在夜宸身后,玄色披风垂落地面,遮住了他大半身形,只露出一双墨黑的眼睛。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夜宸能听清,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少主,查到了。宗主殿地下布有三层禁制,层层相扣,禁制之力极强,属下耗费了不少心神才探查到一丝端倪。最底层的封印波动极其不稳定,与三百年前失踪的魔主气息完全吻合。但中立盟的人来得太过蹊跷,属下怀疑他们早就盯上了天剑宗地下的封印,甚至可能和妖族有所勾结……”
“无妨。”夜宸抬手打断他的话,指尖弹出一缕魔气,如同调皮的精灵,隔空在灰袍人手中的青铜令牌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鬼脸。那鬼脸刚一成形,便化作一缕黑烟消散,气得灰袍人周身的气息都暴躁了几分,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杀意。他唇角的笑意更深,语气却冷得像冰,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让他们先闹,我们看戏就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他们未必懂。对了,刚才楚宗主说什么来着?”
他突然转过身,目光如炬,直直看向瘫软在地的楚惊鸿。周身的万魔甲瞬间爆发出耀眼的红光,魔纹滚烫如烙铁,散发出的威压如同泰山压顶,逼得楚惊鸿单膝跪地,膝盖撞在暖玉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骨骼都在咯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夜宸缓步走近,俯身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指尖的魔气丝丝缕缕渗入楚惊鸿的皮肤,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一字一顿道:“现在,轮到我问你了——我家老头子,到底在哪?”
楚惊鸿被那股恐怖的威压逼得气血翻涌,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夜宸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面翻涌的杀意几乎要将他吞噬,眼底满是绝望与恐惧。
中立盟的灰袍人见状,瞳孔骤然收缩。他当机立断,猛地抬手打出一道信号弹。那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墨绿色尾焰直冲云霄,在半空中炸开一朵墨绿色的烟花,如同毒藤般蔓延开来,在天际勾勒出一个诡异的图腾,那是妖族的标志。
夜宸抬头望去,瞳孔微微一缩。只见远处天际黑压压一片,无数黑影正朝着天剑宗的方向飞速逼近,蹄声震耳欲聋,嘶吼声此起彼伏,卷起漫天尘土,连风雪都被搅得乱了章法。那些黑影形态各异,有的长着尖利的獠牙,有的生着巨大的翅膀,竟是妖族的军队!
“少主,是妖族的军队!”墨影的声音沉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手掌悄然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看这阵仗,他们分明是和中立盟达成了协议,来者不善!恐怕是想趁我们和天剑宗两败俱伤之际,一举拿下天剑宗,解开地下的封印!”
夜宸舔了舔唇角,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那是方才楚惊鸿喷溅的血沫飘到了他的唇边。他脚边的噬魂幡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兴奋地发出嗡鸣,幡上的鬼影愈发狰狞,尖啸声此起彼伏,仿佛迫不及待要冲出去大杀四方。他抬头望向天际不断逼近的黑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瑟瑟发抖的楚惊鸿,眼底的慵懒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战意,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他突然觉得,这场本想随便应付的“摆烂”,似乎没法继续了。
毕竟,敢打扰他睡懒觉的人,总得付出点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