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
六月四日。
凌晨五点二十三分。
北京至奉天的列车正在穿越辽西走廊,窗外是一片漆黑的旷野。
三等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汗臭、烟草和劣质酒精的混合气味。木质座椅硬得硌人,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单调而沉闷。
沈铸靠在座位上,脑袋随着列车的晃动一下一下地点着。
他已经坐了快二十个小时的火车,浑身酸痛,脑袋昏沉。
身上穿着的灰色长衫皱成一团,脸上胡茬杂乱。
梦境模糊而混沌,他隐约梦见自己还在研究院的办公室里,面前是一份关于新型合金材料的分析报告...
然后——
轰!!!
一声惊天巨响撕裂了夜空!
整列火车像被巨人猛踢了一脚,剧烈摇晃起来。
沈铸的身体猛然弹起,后脑勺狠狠撞在车窗框上。
啊——
剧痛袭来的同时,他看到车窗玻璃像蛛网一样碎裂,无数细小的玻璃碴子飞溅进来。
救命啊!
出什么事了!
天呐,着火了!
车厢里瞬间乱成一团。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拼命往车门挤。
沈铸捂着后脑勺,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脖子往下流——出血了。
但他顾不上这个。
因为他的脑子里,正在发生一件更可怕的事情。
无数陌生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
一个叫沈铸的年轻人的一生——
湖北汉阳,贫寒家庭。
父亲早亡,母亲改嫁。
寄人篱下读完中学。
考进汉阳兵工厂当学徒。
熬了五年升为绘图员。
月薪十二块大洋。
单身。
二十七岁。
这些记忆不是他的。
不是属于他——一个2024年军工研究院高级工程师的记忆。
不......不对......
沈铸的手开始发抖。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年轻的。
有棱角的。
不是他四十二岁的、被工作和应酬摧残得有些发福的脸。
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呼吸变得急促。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让他浑身发冷。
穿越?
他居然穿越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
沈铸死死抓住座椅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想起临睡前还在加班处理的那份合金材料报告,想起办公桌上没喝完的咖啡,想起手机里还没回复的妻子的短信......
妻子。
他有妻子。
有一个结婚三年的妻子,有一个刚满周岁的儿子。
不!我要回去!我必须回去!
他猛地站起身,却被车厢的剧烈晃动甩回座位。
列车发出刺耳的刹车声,缓缓停了下来。
乘客们不要慌!不要慌!列车员的声音从车厢那头传来,前面出了点事,火车要停一停,大家不要乱!
出什么事了?有人喊道。
不知道,好像是......好像是有爆炸!
爆炸?!
沈铸转头看向窗外。
在远处,大约几公里外的地方,一团火光冲天而起。
黑烟滚滚,在凌晨的天空中格外刺目。
那是......皇姑屯方向啊!旁边一个中年商人模样的人惊叫道。
皇姑屯?另一个人凑过来,大帅的专列不是今天回奉天吗?
你是说......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惊恐的表情。
大帅出事了!
完了!东北要变天了!
车厢里的惊叫声更大了。
但沈铸却像被雷击中一样,愣在原地。
皇姑屯。
大帅。
专列爆炸。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
民国十七年六月四日。
公历1928年6月4日。
皇姑屯事件!
东北王张作霖乘坐的专列,在皇姑屯被日本关东军预埋的炸药炸毁。
张作霖当日重伤身亡。
这是改变中国近代史走向的重大事件之一。
而他,一个来自2024年的穿越者,此刻正坐在距离爆炸现场不到十公里的另一列火车上。
真的......真的穿越了......
沈铸瘫坐在座位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这不是梦。
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他真的穿越到了1928年的中国。
穿越到了这个军阀混战、列强环伺、内忧外患的时代。
而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的一切,都留在了九十六年后的未来。
怎么办......怎么办......
他双手抱头,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恐惧、不安、绝望,各种负面情绪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不想待在这里。
他想回去。
他想回到2024年,回到自己的家,回到妻子和儿子身边。
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所有的穿越小说都告诉他——
穿越是单向的。
没有回去的路。
不......
沈铸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车厢里依然混乱不堪,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祈祷。
但他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既然回不去了。
既然命运把他扔到了这个时代。
那他就只能......面对。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团渐渐变小的火光。
皇姑屯事件之后,张学良继任东北军统帅。
1928年12月29日,东北易帜。
1929年,中东路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