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兵工厂,地下一层。这里原本是存放机床备件的仓库,此刻却被临时改造成了战地医院。
空气中,浓烈的来苏水味与淡淡的血腥气交织在一起,压抑得让人几乎窒息。偶尔传来的伤员痛苦的低吟声,在阴冷的地下走廊里回荡,如同一声声沉重的叹息。
在一张最靠近通风口的窄小病床上,张小凤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的视线起初是一片模糊的各种白块,喉咙里仿佛被塞进了一把带火的钢砂,每呼吸一下都带着撕心裂肺的剧痛。那是芥子气在她肺部留下的灼伤残余。
“我……还没死吗?”
她试图撑起身子,却发现浑身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
“别乱动,你吸入的毒气量足以让一头成年的公牛毙命,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
一道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张小凤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了坐在床边不远处的沈铸。他依旧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军风大衣,衬衫的扣子松开了两颗,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依旧像黑夜中的灯塔,给人一种无可撼动的安全感。
沈铸的手里正拿着一份战损报告,看到她醒来,他合上文件夹,走过来往她的水杯里滴了几滴特制的营养剂。
“沈大哥……”张小凤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无声地滑过苍白的脸颊,砸在枕头上。
她想起了在战壕里的那一刻,想起了那些和她一起欢笑、学习、战斗的学生们,在绿色的毒烟中像烂掉的木头一样倒下。她想起了那个被她救下的学徒兵,在他被戴上面具前,那双充满恐惧却渴望活下去的眼睛。
“那些同学……他们……”
沈铸沉默了片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有些严峻,却并不冰冷:“学生义勇军第一中队,牺牲了四十二个人。剩下的三十多个,都在那边躺着,命保住了,但以后可能再也拿不动重物了。”
张小凤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咬出血印。
“这就是战争吗?沈大哥。”她抬起头,眼神中原本的那种纯真和稚气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沈铸都感到微微动容的死寂与决绝。
“我以前觉得,只要大声疾呼,只要在街头演讲,日本人就会怕我们。我觉得只要我穿上这身皮,我就是个英雄了。”张小凤惨笑一声,“可真正打起来的时候,我发现我除了会尖叫,除了会盲目地救人,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甚至杀不掉一个放毒气的畜生!”
沈铸看着她,没有安慰,也没有否定。他太了解这种心理蜕变的过程。在绝对的力量落差面前,任何理想主义都会被碾成粉碎,只有在废墟中重新长出的,才是真正的钢铁意志。
“弱肉强食,从不是一句空话。”沈铸淡淡地说道,“如果你想报仇,如果你想保住剩下的那些人,仅仅靠牺牲是不够的。你需要变得比敌人更冷血,更精准,更致命。”
张小凤用力地点了点头,她那双原本如秋水般的眸子,此刻仿佛被点燃了两簇幽冷的火苗。
“我要变强。沈大哥,我不要再当那个只能让你分心保护的累赘了。我不要再当什么帅府的千金。教我杀人,教我怎么更有效率地杀掉那些鬼子!”
沈铸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