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悲愤而无助的情绪,在暮色中蔓延。
就在这时,一个四十多岁、系着旧围裙的女工,捂着鼻子从旁边一栋破旧的两层小楼里匆匆跑出来,脸上满是嫌恶和怒气,骂骂咧咧。
“哎呀妈呀!臭死了!哪个缺德玩意又把厕所弄堵了?满得都溢出来了!踩了一脚,恶心死了!”
树荫下蹲着的老马抬头,皱眉道。
“二车间旁边那个也堵了?那你不会去办公楼那个?那个厕所大点。”
“去了!一样!”
女工气得跺脚。
“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干的,堵得死死的,冲也冲不动,脏东西全翻上来了!这大热天的,想熏死人啊!”
她这一嚷嚷,周围不少工人都听见了,纷纷看了过来,脸上露出烦躁的表情。厂房里本来就因为断电而闷热异常。
仅有的几个窗户不敢全开,空气流通极差,汗臭味、霉味、还有机器残留的机油味混杂在一起,已经让人很不舒服了。现在又加上厕所堵塞的恶臭……
这就像是在一个已经充满压力的气球上,又扎了一根细小的针。虽然暂时不会爆,但那种持续不断的、令人作呕的泄气感,开始悄然侵蚀着原本紧绷的神经和昂扬的斗志。
没有人注意到,在厂区几个不起眼的角落,几个神情有些闪烁的工人,悄悄避开了人群,溜进了黑暗之中。
也没有人特别去深究,为什么下午的时候,厂区里的照明灯突然全灭了,水龙头再也拧不出一滴水,只有厂区门口贴着一张崭新的、盖着红章的“临时检修通知”。
断水,断电,加上现在堵塞的厕所……生存的基本条件正在迅速恶化。
起初,工人们还能靠着之前的储备——几箱矿泉水,一些干粮,以及那股子誓死保卫家园的血气支撑着。
但随着夜色加深,闷热加剧,口渴的感觉越来越强烈,黑暗带来的不安在蔓延,尤其是那无处不在、越来越浓郁的厕所恶臭,透过门缝、窗户缝隙,顽固地钻进每一个角落,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之前还聚在一起慷慨激昂议论的工人们,渐渐散开了些。有人皱着眉,不停地用手扇着风,试图驱散那令人作呕的气味;
有人捏着鼻子,躲到离厕所最远的角落,但那股味道似乎无孔不入;有人开始低声抱怨,咒骂那堵塞厕所的人,也咒骂这糟糕的处境。
巡逻的队伍,步伐似乎也不像傍晚时那么坚定有力了。手里握着的棍棒,感觉更加沉重。口号声稀落了下去,更多的是压抑的咳嗽声和烦躁的叹息。
厂区外,黑暗笼罩。厂区内,仅有几盏应急灯和手电筒发出的微弱光亮,勾勒出影影绰绰的人影和破败厂房的轮廓。空气浑浊不堪,闷热、臭味、焦虑、以及逐渐被消磨的耐心,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氛。
孙连城此刻已经回到了家,但他并没有休息。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杯冒着丝丝热气。墙上时钟的指针,悄无声息地划过数字。
他不需要亲眼去看,也能大致想象出大风厂里此刻正在发生什么。
断水断电,是剥掉现代工业环境下人的基本舒适依赖。而堵塞厕所,则是直击人类生理忍耐的底线,摧毁群体聚集最重要的卫生基础。两者结合,在夏夜闷热的催化下,产生的效果是几何级数增长的。
这不是暴力,却比暴力更让人难以承受。
它不会留下外伤,却直接摧垮人的意志和体力。
“应该……快了吧。”
孙连城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就在大风厂的工人们被无处不在的恶臭和闷热折磨得心烦意乱,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落,开始有人小声嘀咕着“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总得想条出路”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先是靠近旧仓库的方向,突然有人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烟!好大的烟!”
紧接着,更多惊慌的声音响了起来。
“着火了!仓库那边着火了!”
“快看!火!有火光!”
“老天爷!真着火了!”
只见靠近厂区西北角的一处废弃原料仓库方向,浓密的、灰白色的烟雾滚滚升起,在昏暗的夜色和仅有的应急灯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烟雾之中,隐约可见橘红色的火光跳动,虽然不大,但在这种干燥闷热、遍地易燃物的旧厂区,无异于死神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