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还不是威风凛凛的省公安厅厅长,没有梁家作为靠山,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算计。
他只是个从山沟里考出来的穷学生,怀着最朴素的理想,穿上警服,想当个好警察,想除暴安良,想为老百姓做些实实在在的事。
他还记得,自己曾为了追捕一个持枪悍匪,身中三枪,倒在血泊里,心里想的不是升官发财,而是“不能让他跑了,不能再危害百姓”。
那时候,他的信仰是热的,血也是热的。
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看着那些远不如自己却靠着关系平步青云的同僚?是经历了现实的残酷打击和冷遇?还是被权力和欲望一点点侵蚀了初心?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爬得越来越高,手里的权力越来越大,可心里那股曾经熊熊燃烧的火焰,却越来越微弱,越来越黯淡。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算计、钻营、平衡和妥协。
他习惯了用利益衡量一切,用关系摆平麻烦,用官威震慑下属。
他变成了自己年轻时或许会鄙夷的那种官僚。
此刻,看着被掌声和崇拜目光包围的孙连城,看着孙连城脸上那虽然可能掺杂了其他东西,但至少在此刻显得如此“纯粹”的“正义”光芒,祁同伟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难以言喻的羞愧和自惭形秽。
他之前还在心里嘲笑孙连城幼稚、愚蠢、政治白痴,用看十岁孩子的目光打量他。可现在,他只觉得,那个幼稚可笑的,或许正是早已迷失在权力迷宫中的自己。
孙连城至少敢说,敢做,敢站在“政治不正确”但“人心所向”的一边。而自己呢?除了权衡利弊、明哲保身,还剩下什么?曾经的理想和热血,早已被官场的污水浸泡得发黑发臭。
他就像个精心打扮、自以为是的“成功人士”,突然被扒光了衣服,扔到了阳光下,暴露出了内里的肮脏和不堪。
那一声声为孙连城响起的掌声,仿佛化作了无形的耳光,一下又一下,抽得他脸颊发烫,心头发慌。
他甚至不敢抬起头,去看周围人的目光,生怕从那目光里看到和自己内心一样的鄙夷。
赵东来的处境同样难熬。
他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他自认为还算是个“干净”的官,不贪不贿,也努力做事。
可扪心自问,自己还有多少当年入党时的信念和激情?更多的是按部就班完成工作,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的位置和前程,一种精致的“官迷”心态早已不知不觉渗透骨髓。
面对今晚的局面,他的第一反应也是执行命令,维护“稳定”,何曾真正站在工人的角度,去体会他们的绝望和愤怒?
孙连城那番“不能一错再错”、“要倾听反思”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深处早已麻木和官僚化的那一面。
他眼神发虚,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只觉得站在这掌声的海洋里,如同站在人民公审的被告席上,浑身不自在。
其他的官员,包括李达康带来的市委班子成员,此刻也都感觉脸上像是被人狠狠扇了无数个耳刮子,火辣辣地疼。
他们刚才还在心里嘲笑孙连城不懂规矩,自寻死路,用看傻子和异类的目光打量他。
可现在,看着孙连城被陈岩石紧紧握住的手,听着那一声声情真意切的“连成同志”,感受着周围工人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崇敬和感激……他们忽然反应过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孙连城哪里是傻?他才是真正的高明!在所有人都想着怎么不得罪领导、怎么保全自己的时候,他另辟蹊径,直接站到了“政治正确”的顶峰——
民心所向,老同志认可!这一下,不仅安全无虞,还收获了难以估量的政治声望和群众基础!这手腕,这眼光,这胆魄……他们之前居然还觉得人家傻?真是可笑至极!
不少人偷偷看向孙连城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难以掩饰的羡慕,甚至嫉妒。陈岩石对孙连城的称呼变化,更是被他们敏锐地捕捉到了——从最初的“孙区长”,到“连城”,再到此刻这一声发自肺腑的“连成同志”!
这“同志”二字,在陈岩石这种老革命嘴里喊出来,分量何其之重!那是真正的认可,是视为同道中人的标志!孙连城这大腿,抱得实在是太结实,太漂亮了!
而全场最狼狈、最尴尬、最恨不得立刻消失的,无疑是市委书记李达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