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薇被允许离开祠堂，是在当天下午。
消息是柳姨娘身边一个大丫鬟来传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敷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老爷说了，既然大小姐知道错了，便出来吧。今儿晚膳在正厅用，老爷和姨娘要训话，大小姐可仔细些，别再惹老爷生气。”
沈宁薇沉默地跟着丫鬟走出祠堂。三天未见天日，乍一接触外面惨淡的冬阳，她下意识眯了眯眼。身上的旧夹袄单薄得可怜，走在结了薄冰的青石路上，寒气依旧刺骨。来往的仆役偷偷打量她，目光各异，有怜悯，有漠然，更多的则是事不关己的躲避。
她全当未见，只是微微挺直了背脊。
踏进正厅的门槛，暖烘烘的空气夹杂着食物香气扑面而来。厅内烛火通明，沈弘端坐主位，面色沉肃。柳姨娘穿着一身崭新的玫红锦缎袄裙，戴着她那只显眼的翡翠镯子，坐在下首，正殷勤地给沈弘布菜。庶弟沈文斌坐在另一边，穿着一件宝蓝色簇新小缎袍，额角贴着块膏药，正啃着一只鸡腿，看见沈宁薇进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
桌上摆着七八个菜，荤素搭配，热气腾腾。与祠堂那碗冷粥，对比鲜明得刺眼。
“女儿给父亲请安，给柳姨娘请安。”沈宁薇走到厅中，依礼下拜，声音不大，却清晰。她脸色苍白，身形瘦削，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雪摧折过、却意外没有倒下的芦苇。
沈弘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见她还算恭顺，心头那股因柳姨娘吹风而起的怒火稍歇，但语气依旧冷硬：“知道错了？说说，错在何处？”
柳姨娘放下筷子，拿起绢帕按了按嘴角，语气温和，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是啊大小姐，老爷也是为你好。你是嫡女，更该谨言慎行，给弟弟妹妹们做个表率。这次斌哥儿受惊，老爷心里疼得跟什么似的，你怎能如此不小心？”
沈文斌立刻嚷嚷起来：“就是！爹，我看见她就头疼！晦气！”
沈宁薇垂着眼睫，等他们说完，才缓缓抬起头。她没有看柳姨娘和沈文斌，目光平静地落在沈弘脸上。
“女儿错在，”她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未能及早察觉自身‘妨碍’了旁人，未能主动避嫌，以至于累得父亲烦心，弟弟受伤。”
这话说得古怪。沈弘皱了皱眉。柳姨娘嘴角那点假笑也微微凝滞。
沈宁薇话锋一转：“故此，女儿痛定思痛，自觉德行有亏，不配享用母亲留下的丰厚嫁妆，徒惹是非。今日请父亲来，是想当着父亲的面，将母亲嫁妆中一些女儿用不上、或是不敢用的物件，清点出来，或交还父亲入库，或……折变银钱，贴补家用，也算女儿一份孝心。”
厅内霎时一静。
沈弘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柳姨娘按着绢帕的手指微微收紧。连沈文斌都停下了咀嚼，瞪大眼睛看着沈宁薇。
嫁妆？清点？交还？折变？
沈弘的第一反应是荒谬。温氏的嫁妆，名义上自然是沈宁薇这个嫡女的，但这么多年，一直由公中“代为打理”，实际上早已和沈家的产业混在一起，或者说，被挪用得七七八八。现在这丫头突然说要清点交还？
柳姨娘反应极快，立刻笑道：“大小姐这是说的什么话？夫人的嫁妆，自然都是你的。老爷和我替你保管着，将来都是你的倚仗。何须说什么交还折变，没的让人笑话咱们沈家。”
“姨娘说的是。”沈宁薇微微颔首，态度依旧恭敬，却步步紧逼，“正因是倚仗，女儿才更该心中有数。母亲去得早，女儿年幼懵懂，许多事情记不真切了。恰好，女儿记得早年府里账房徐先生，曾奉命誊抄过一份母亲嫁妆单子的副册。今日既然要说清楚，不如就请徐先生带着单子过来，咱们一一核对。女儿也好知道，自己究竟‘倚仗’着什么，日后……该如何‘谨言慎行’。”
她特意加重了“谨言慎行”四个字，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沈文斌额角的膏药，和柳姨娘腕上的镯子。
沈弘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沈宁薇，这个一向沉默寡言、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嫡女，此刻站在这里，眼神清亮，言语条理分明，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懦弱？她到底想干什么？是真的不懂事胡闹，还是……知道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