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竹苑正屋的门窗紧闭，将外界的窥探与喧嚣隔绝。室内光线有些昏暗，只在书案和堆满账册的圆桌上多点了几盏灯。空气中飘浮着陈年纸张特有的、略带霉味的干燥气息。
沈宁薇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那本最厚重、封面磨损最严重的总账册。周嬷嬷和小莲侍立一旁，神情紧张而专注。
她没有立刻埋头苦算，而是先闭目凝神，将“初级洞察”的感知力提升到极致，目光缓缓扫过堆积如山的账册。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视线所及，那些账册封面上的年份标记、墨迹新旧、装订的细微差别，甚至纸张边缘的磨损程度，都仿佛被放大了，带着各自的信息涌入脑海。
很快，她锁定了几本看起来格外陈旧、但装订边缘有近期频繁翻动痕迹的册子，以及几本封面较新、但纸张质地与墨色却透着不协调感的账本。
“小莲，把这几本先拿过来。”沈宁薇指点着。
小莲立刻照办。
沈宁薇先翻开那几本“旧账”。这是母亲温氏嫁入沈府头三年的产业收支总录。账面起初清晰规整，收入主要来自田庄租子、铺面红利，支出则是府中用度、人情往来等。但从第二年开始，一些大宗支出开始变得模糊，名目多为“补贴家用”、“投资失利”、“修缮祖产”，金额却不小。到了第三年，也就是温氏去世前后，账面上开始出现一些产业的“盘出”记录，价格标注得含糊，接手方也多是语焉不详的某商号或某老爷。
她看得极快，“过目不忘”体验卡的最后时效让她能瞬间记住关键数字和条目。同时，她让周嬷嬷找出嫁妆单子副册，对应着上面记载的田庄位置、铺面名称逐一核对。
果然，对不上。单子上城东的二百亩上等水田，账册上只记了八十亩的租子收入；南市的“如意银楼”，账册上竟在温氏去世半年后就“因经营不善盘出”，作价仅五百两，而单子旁有一行小字批注（似是温氏手书）：“此楼地段极佳，年利不下千两。”
“好一个‘经营不善’。”沈宁薇冷笑。这侵吞的，何止是一点半点。
她又拿起那几本封面较新的账册。这是近五年的账，笔迹多是李管事的。账面乍看平了不少，许多旧产业的亏空被更复杂的“拆分合并”、“重组投资”所掩盖，夹杂着大量琐碎的日常开销，看得人眼花缭乱。若非沈宁薇早有目标，又有洞察技能辅助，极易被这些表面文章糊弄过去。
但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其中几笔不同寻常的“特殊支出”吸引。时间分布在过去三年间，名目写着“购珍玩古籍”、“打点贵人”、“斌哥儿文房用度”，数额从几百两到上千两不等，支付对象却都是同一家当铺——“集珍阁”，且均无具体物品清单附件。
集珍阁？沈宁薇心念一动。原主记忆里似乎有印象，是京城一家颇有名气、也颇神秘的当铺，据说后台很硬，专收来历不凡的珍奇之物。
这些支出，是用母亲嫁妆里的东西当了钱？还是用钱去赎买了什么？或者，根本就是洗钱的幌子？
她立刻翻找与“集珍阁”相关的契约或当票副本，却一无所获。账房只记录了银钱支出，物品往来一片空白。
“小姐，您看这个。”小莲忽然指着嫁妆单子副册的最后一页边缘，那里有一行极淡的、几乎被忽略的蝇头小楷，墨色与前面不同，似是后来添加的备注，“‘另，御赐之物三件，清单另附，不入常册。’”
御赐之物！果然！昨夜听到的“宫里赏下来”是真的！而且有三件之多！清单另附？在哪里？
沈宁薇精神一振，立刻在所有的账册、副册、夹页中仔细翻找，却根本没有所谓的“另附清单”。
是被柳姨娘或李管事藏起来了？还是……已经被他们处理掉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注意力重新拉回账册。既然“集珍阁”的支出可疑，又与御赐之物可能流向的渠道吻合，那么就从这里突破。
她开始进行一项枯燥却至关重要的工作：交叉比对。将嫁妆单子上记录的、后来在账册上“消失”或“被贱卖”的物品，尤其是那些原主记忆里母亲珍视的、或者系统曾有过感应的特殊物件（如黑色指环、素面玉牌等），与账册上“集珍阁”的支出时间、金额进行粗略比对。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周嬷嬷悄然端来茶水点心，沈宁薇只匆匆抿了一口，便继续沉浸在那密密麻麻的数字与文字中。
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一条记录上。
那是两年前的一笔账，支出八百两，名目“购前朝孤本”，支付对象“集珍阁”。而在原主记忆中，大约就是那个时间段，庶弟沈文斌曾在一次家宴上，得意洋洋地向她炫耀新得的一套“前朝大儒亲注的《尚书》孤本”，说是父亲费了好大劲替他寻来的。
前朝孤本……《尚书》……沈宁薇努力回忆母亲温氏留下的书籍。温氏似乎颇通文墨，嫁妆里也有不少藏书，但多为经史子集常见版本，并未听说有什么前朝孤本。倒是温氏有一方私印，印文似乎就与《尚书》中的某个典故有关……
她心中疑窦大起。立刻在嫁妆单子的书籍类目中仔细寻找，果然没有《尚书》孤本的记录。那么，沈文斌那套孤本，来源就很可疑了。是用母亲嫁妆的钱买的？还是……根本就是母亲遗物中被偷梁换柱的一部分？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笔八百两的支出前后，账册上还零星记录了几笔smaller的、同样付给“集珍阁”的款项，名目是“配匣”、“修缮”等。若这几样东西原本就是母亲的，被柳姨娘他们偷偷拿去典当或出售，再用账上的钱“买回来”或“配个盒子”洗白，然后光明正大地留给沈文斌或自己享用……这手段，可谓阴毒又巧妙！
“嬷嬷，”沈宁薇指着那条记录，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你去悄悄打听一下，斌少爷房里，是不是有一套特别珍贵的《尚书》孤本，大概是什么时候得的，平日里宝贝得紧，不让人碰。”
周嬷嬷领命去了。
沈宁薇则继续深挖。顺着“集珍阁”这条线，结合其他产业被贱卖的记录，她渐渐拼凑出一个惊人的轮廓：柳姨娘和李管事，很可能通过“集珍阁”这个中介，将母亲嫁妆中许多价值不菲、特别是那些可能暴露温氏特殊来历的物品（比如御赐之物），逐步变现或转移。一部分钱落入他们自己口袋，一部分用来维持沈文斌奢侈的用度和打点关系，还有一部分，则做成“投资失利”或“日常开销”平在账上，掩盖窟窿。
而徐先生，要么是同谋，要么是被胁迫或蒙蔽，做成了这表面看似平顺、实则千疮百孔的假账。
正思忖间，周嬷嬷急匆匆回来，低声道：“小姐，打听清楚了！斌少爷确实有一套《尚书》孤本，就放在他书房最显眼的多宝架上，是两年前老爷……呃，据说是老爷赏的。斌少爷可宝贝了，谁也不让动，连打扫都是他自己来。”
沈宁薇眼中寒光一闪。果然对上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似乎有人想强行进来，被小莲拦住了。
“大小姐正在奉老爷之命核对要紧账目，任何人不得打扰！”小莲的声音又急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