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内的光阴,仿佛被那顶部柔和珠光与池水清冽气息浸透,流淌得缓慢而静谧。韩烈在青衫那颗奇异金丹药力作用下,沉沉睡去,呼吸虽仍虚弱,却已趋平稳,胸前伤口的渗血也终于止住,只剩下灰败脸色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痛楚痕迹,昭示着他距离真正的脱离危险,还有漫长的路。
沈宁薇盘膝坐在石床另一侧,闭目凝神,按照青衫简略的指引,尝试引导体内那股因“天阙之韧”爆发后残留的、如同余烬般灼热而散乱的气息。起初进展缓慢,那气息如同脱缰野马,在她受损的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阵阵刺痛。但她心性坚韧,又经历过生死磨砺,硬是凭着顽强的意志,一点一点收束心神,感受着血脉深处若有若无的共鸣与牵引。
渐渐地,那灼热感开始变得温顺,虽然依旧微弱,却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朝着小腹丹田处汇聚。每汇聚一丝,她便觉得四肢百骸的酸软疼痛似乎减轻一分,连精神上的疲惫困倦也略微消散。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无关乎具体的力量增长,更像是一种生命本源的滋养与修复。
不知过了多久,沈宁薇缓缓睁开双眼。眸中虽仍有血丝,却比之前清亮了许多,那份沉静之下,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内敛的坚韧光泽。她感到腹中暖意融融,虽然距离所谓的“气海”感觉还很遥远,但至少那股躁动不安的灼热已被初步安抚。
她看向石桌旁。青衫依旧坐在那里,姿势似乎从未变过,素白面具遮掩了一切表情,唯有那双透过孔洞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她,仿佛早已洞悉她调息的整个过程。
“感觉如何?”青衫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清冷如玉磬的质感。
“好多了。多谢先生指点。”沈宁薇诚心道谢。她能感觉到,青衫的指点虽然简短,却直指要害,并非敷衍。
青衫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例行公事。
沈宁薇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石室内的储备物资和精巧机关,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青衫先生,此处……是何人修建?看痕迹,似乎年代颇为久远。”
青衫的目光随着她的问题,似乎也在这石室中缓缓扫过,最终落在那池清水之上。“此处,曾是温氏先祖,为深入燕山勘探矿脉、躲避山中不测而设立的诸多隐秘据点之一。”他缓缓道,语气中听不出对温氏是褒是贬,“鬼哭林凶险,古已有之。温氏先辈能在此立足,并开辟出相对安全的路径与据点,可见当年之能。”
温氏先祖的据点!沈宁薇心头一震。难怪玄狐和青衫对此地如此熟悉。这鬼哭林,竟也与母亲家族有这般渊源。
“那……操控尸傀的那些灰白丝线,还有林中的诡异雾气低语,究竟是什么?”沈宁薇想起之前的遭遇,仍心有余悸。
“‘魇丝’。”青衫给出了明确的名称,“是一种生长在鬼哭林极阴之地的妖异苔藓的孢子丝线,细如毫发,坚韧异常,且带有微弱的精神侵蚀之力。它们能感应生灵气血,尤其喜好附着于刚死不久、怨气未散的尸身之上,加以操控,成为徘徊在林中的‘魇傀’。林中的雾气含有微量‘魇丝’孢子与瘴气混合,长久吸入,会令人产生幻听幻视,心神失守。”他顿了顿,“温氏先祖应是研究过此物,故能设下机关,隔绝此室,并留下驱避之法。”
原来如此。沈宁薇恍然,同时心中对温氏这个家族的好奇与忌惮又深了一层。能在如此险地立足并研究,绝非寻常世家。
“先生与玄狐……似乎对温氏旧事,颇为熟悉?”沈宁薇试探着问。
青衫沉默了片刻,素白面具微微侧向石室入口的方向,仿佛在倾听什么,又像是在回忆。“算不上熟悉。只是……受托之人,与温氏瓜葛颇深,我等奉命行事,自然需了解相关。”他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却也没有完全否认。
就在这时,石室入口方向的甬道中,传来了极其轻微、却富有特定节奏的敲击声——三长两短,重复两次。
青衫立刻起身:“他来了。”
他走到岩壁机关处,同样以特定节奏回应。片刻后,岩壁无声滑开,一道略显疲惫、却依旧挺拔的灰色身影闪了进来,正是玄狐。
玄狐的黑铁面具上沾着些许未干的血迹和泥污,身上的灰色劲装也有几处新的破损和深色痕迹,显然是经历过一番恶战。但他步伐稳健,眼神透过面具孔洞,依旧锐利冷静。他先扫了一眼石室内的情况,看到安然无恙的沈宁薇和稳定下来的韩烈,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解决了?”青衫问,语气平淡,仿佛在问天气。
“尾巴清理干净了,但动静不小,此地不宜久留。”玄狐言简意赅,目光转向沈宁薇,“你恢复得如何?”
“尚可行动。”沈宁薇站起身。
玄狐点头,走到石床边检查了一下韩烈的情况,又探了探脉,对青衫道:“你的‘九转护心丹’?谢了。”
“不必。”青衫淡然道,“接下来如何?”
玄狐沉吟道:“‘影煞’在此折损一个小队,必不会善罢甘休。鬼哭林虽险,但他们熟悉程度不亚于我们,大规模搜山迟早会来。我们必须立刻动身,穿越鬼哭林最后一段,抵达北麓的‘饮马涧’。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可直通‘拒北关’。”
“饮马涧?”沈宁薇记下这个地名。
“嗯。那是鬼哭林北缘一条隐秘的山涧,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也是我们进入天阙城势力范围的最后一个跳板。”玄狐解释道,“路线我清楚,但最后这段路,是鬼哭林魇瘴最浓、魇丝最密、天然陷阱也最多的区域,且要经过一片温氏先祖笔记中曾警告过的‘沉魂沼泽’。必须万分小心。”
他看向青衫:“你……”
“我护送你们至饮马涧。”青衫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之后,我便离开。”
玄狐似乎对此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有劳。”
沈宁薇听出了两人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与某种微妙的距离感。他们似乎同属一个更庞大的计划或组织,但各自又有相对独立的行动权限和任务。
没有时间耽搁。玄狐和青衫迅速整理行装,将必要的物资——主要是药物、清水和少量高能量的肉糜干——分装进几个轻便的皮囊。玄狐重新制作了一个更轻便些的拖架,将依旧昏迷的韩烈固定其上。
沈宁薇也帮忙收拾,她将那柄豁口的猎刀重新别好,目光不由再次扫过这间给予她短暂庇护的石室。这里的一砖一石,或许都曾留下母亲先祖的足迹。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的宿命感,悄然涌上心头。
准备停当,玄狐率先扛起拖架,青衫则走在前方开路。沈宁薇紧随其后,三人再次踏入那条幽暗的甬道。
沿着甬道向上,回到那处有三棵古松的空地时,外面的天色似乎更加昏沉,雾气也愈发浓重粘稠,呜咽的风声中夹杂的诡异低语仿佛也更清晰了些,如同无数怨魂围聚在空地边缘,窥伺着生者。
玄狐和青衫显然对此习以为常,脚步不停,径直朝着西北方向,没入浓雾与扭曲林木构成的迷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