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澈湍急的涧水声,此刻却被河滩上骤然响起的、数十张弓弦拉满的“吱嘎”声和刀锋出鞘的“呛啷”声所掩盖。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潮水,从那些身着统一皮甲、眼神凌厉的武士身上弥漫开来,将刚刚踏出鬼哭林、一身狼狈疲惫的沈宁薇三人牢牢锁定。
为首那名络腮胡大汉,身形魁梧如铁塔,手中那柄沉重的开山斧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他目光如鹰隼,带着久经沙场的悍勇与毫不掩饰的审视,扫过玄狐那沾血的黑铁面具和青衫那素白无纹的面具,最终落在拖架上昏迷的韩烈和脸色苍白、却强撑着挺直脊梁的沈宁薇身上。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擅闯饮马涧者,杀无赦!”声如洪钟,在寂静的山涧间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警告。他身后那些武士,显然训练有素,阵型严整,弓手在前,刀手在后,呈半月形散开,封死了所有退路,连退回鬼哭林的方向也被隐隐堵住。
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玄狐和青衫几乎同时上前半步,一左一右,将沈宁薇和拖架护在中间。玄狐手中乌光窄刃长刀虽未出鞘,但整个人已如同一柄即将离弦的利箭,散发出凌厉的煞气。青衫则依旧静立,素白面具后的目光平淡地扫过对面武士的阵型与为首大汉,右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古朴剑柄之上,虽无气势外放,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令人不敢小觑。
沈宁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刚从鬼哭林的生死线上挣扎出来,又立刻陷入刀弓环伺的绝境!这些人显然是驻守在此地的武装力量,看装备和气势,绝非黑石帮那等乌合之众,更像是……正规的私兵或边军!
她强压下心中的慌乱,目光飞快地扫视对方。那些武士的皮甲样式古朴,左肩处似乎都有一个隐约的、如同火焰缠绕兵刃的暗纹标记。这标记……似乎在哪里见过?对了!母亲留下的那份北地堪舆图的角落,好像有类似的徽记!温氏!这是天阙城温氏的私兵!
是敌是友?母亲是温氏嫡女,按理说温氏是她的母族,是庇护者。但母亲遗信中也曾提醒,温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北地局势复杂……眼前这些私兵,对他们充满敌意,显然是将他们当成了擅闯禁地的入侵者!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关头,玄狐忽然上前一步,并未拔刀,而是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奇特的手势——五指微屈,拇指内扣,其余四指并拢前伸,如同鸟喙,在空中缓缓划过一道弧线,最后定格时,手腕微翻,食指与中指并拢,斜指向地面。
这个手势看似简单,却带着一种古老而独特的韵律。
对面那络腮胡大汉看到这个手势,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凶悍之色瞬间被震惊与难以置信取代!他死死盯着玄狐的手,又猛地看向玄狐那张黑铁面具,似乎想穿透面具看清后面的人。
“这是……‘归巢燕’?你……”大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激动,手中的开山斧都不自觉地垂低了些。
玄狐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沈宁薇见过的、那枚从青铜灯底座取出的、非金非玉、刻有“天阙”二字和复杂云纹的令牌!他将令牌举起,让晨光照亮上面的纹路。
“天阙令!”大汉身后,有识货的武士忍不住低呼出声,看向玄狐和沈宁薇等人的眼神瞬间变了,从充满敌意的审视,变成了惊疑、敬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
络腮胡大汉深吸一口气,似乎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惊涛骇浪。他挥了挥手,身后紧绷的弓弦齐齐一松,刀手们也缓缓将刀锋垂下,但阵型未散,显然并未完全解除戒备。
“阁下手持‘天阙令’,又识得‘归巢燕’古礼……可是……可是影卫的兄弟?”大汉的语气客气了许多,但依旧带着谨慎,“不知这几位是……”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沈宁薇和韩烈。
玄狐收起令牌,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低沉而清晰:“我乃影七。奉命护送温氏嫡脉遗孤,归返天阙。”他的话语简洁,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河滩之上!
“温氏嫡脉遗孤?!”
“难道是……静姝小姐的……”
“这……这怎么可能?静姝小姐不是早已……”
私兵们顿时一阵骚动,交头接耳,看向沈宁薇的目光充满了震惊、好奇,以及深深的疑虑。温静姝远嫁京城、香消玉殒之事,在北地并非秘密,时隔近二十年,突然冒出一个“嫡脉遗孤”,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络腮胡大汉也是浑身剧震,死死盯着被玄狐和青衫护在身后的沈宁薇,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褴褛却难掩清丽轮廓的容颜上仔细逡巡,仿佛要找出与记忆中那个惊才绝艳的静姝小姐相似的痕迹。
沈宁薇知道,此刻必须站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推开玄狐和青衫下意识护持的手臂,上前一步,目光坦然地迎向络腮胡大汉和众多私兵审视的目光。她没有说话,而是缓缓从贴身处,取出了那半枚晶莹剔透、中心有一缕血丝般纹路的“同心玉珏”。
温润的玉珏在她染着泥污血渍的掌心,散发着柔和而独特的光泽。那缕血丝般的纹路,在晨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微微流转。
“这是……‘同心珏’?!”络腮胡大汉失声叫道,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他显然认得此物,而且知道其意义!“是静姝小姐的那半块!城主大人手中的那半块,与之确是一对!你……你真是静姝小姐的女儿?!”
沈宁薇将玉珏托在掌心,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路风雨磨砺出的沉静:“我名沈宁薇,家母温氏静姝。奉母遗命,归返北地,认祖归宗。”
话音落下,河滩上一片寂静。只有涧水奔流不息。
络腮胡大汉的脸色急剧变幻,从震惊、怀疑,到渐渐升起的激动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忽然单膝跪地,将开山斧重重拄在地上,低头沉声道:“末将温虎,添为饮马涧戍卫副统领!不知大小姐驾临,多有冒犯,还请大小姐恕罪!”
他这一跪,身后数十名私兵再无迟疑,齐刷刷地单膝跪倒,甲胄摩擦之声哗然一片,齐声低吼:“参见大小姐!”
声浪在山涧间回荡,惊起飞鸟阵阵。
沈宁薇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温氏私兵,心中百感交集。这一路走来,历经追杀、背叛、牺牲,终于在此刻,第一次感受到了“温氏”二字所带来的力量与认同。但这认同背后,是否真的如表面这般简单?温虎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又代表着什么?
她定了定神,上前虚扶:“温将军请起,诸位请起。不知者不罪,快快请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