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深邃，云雾如乳白的纱幔，在凛冽的寒风搅动下翻腾流转，将谷底的一切秘密掩藏于茫茫素白之下。站在悬崖边缘向下望去，除了偶尔被风吹开的云雾间隙露出陡峭如刀削的黑色岩壁和悬挂其上的冰凌，目力所及，唯有深不见底的虚无与回荡其中的、仿佛来自亘古的风啸。
沈宁薇掌心那枚“星钥”金属薄片传来的温热脉动，却异常清晰而坚定，如同黑暗中唯一的路标，笔直地指向下方云雾最浓、寒意最盛之处。
“下面……有多深？怎么下去？”玄狐强撑着伤体，扶着岩壁望向深渊，眉头紧锁。他们三人皆已伤痕累累，体力透支，绳索、钩爪等专业工具更是全无。徒手攀爬这近乎垂直、且被冰雪覆盖的绝壁，无异于自寻死路。
灰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悬崖边缘，俯身仔细观察岩壁的走向和质地，又侧耳倾听风中的声响，甚至还抓起一把雪，任其从指缝洒落，观察其飘落的轨迹。半晌，他才直起身，沉声道：“风从谷底往上吹，带着湿气，下方应有水源，且可能因地形形成上升气流，这或许能降低下坠速度，但也意味着下方可能更冷、更湿滑。岩壁虽陡，但并非光滑如镜，有裂缝、凸起和枯藤，若能找到相对安全的路线，分段下行，并非完全不可能。”
他指向右侧大约十丈外的一处岩壁：“那里，岩石颜色较深，裂缝较多，且有大量枯藤垂下，应是早年山体滑坡或水流侵蚀形成，相对可攀。我们可以尝试从那里下去。”他顿了顿，看向沈宁薇和玄狐，“但风险极高。一旦失手，尸骨无存。宁薇，玄狐伤势过重，恐难支撑。或许……由我一人先行下去探路，找到相对安全路径或落脚点后，再设法接应你们。”
“不行！”沈宁薇和玄狐几乎同时开口。玄狐咬牙道：“属下还能撑住！岂能让统领孤身犯险！”沈宁薇也摇头：“我们不能再分开了。下面情况不明，万一……我们必须在一起。”她握紧手中的“星钥”，那持续不断的温热感让她莫名地多了一份信心，“而且，我有预感，‘星钥’的指引不会错，下面……或许有路。”
灰衣人看着他们坚决的神色，知道劝说无用。他不再犹豫，迅速做出决定：“好，那就一起下。但必须万分小心。我先下，探查每一处落脚点。玄狐，你紧随其后，注意照看小姐。小姐，你跟在我和玄狐之间，每一步都必须踩实，抓紧。我们将腰带和外袍撕开连接，做成简易的绳索，彼此系在腰间，以防万一。”
没有更好的办法。三人立刻行动起来，将还算坚韧的腰带和部分衣物撕成布条，拧结成长绳，虽然粗糙，但足以在关键时刻提供一点借力或缓冲。灰衣人将绳索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依次穿过玄狐和沈宁薇腰间的绳结，形成一条脆弱的生命连线。
准备就绪，灰衣人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率先走向选定的岩壁。他仔细检查了第一批可供抓握的岩缝和枯藤，确认相对牢固后，将匕首咬在口中，双手抓住岩缝边缘，身体缓缓探出悬崖，脚下试探着寻找第一个落脚点。
沈宁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看着灰衣人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悬崖边缘，只有腰间那根粗糙的布绳还在轻微移动。片刻后，下方传来灰衣人低沉而短促的声音：“下来！第一个落脚点安全，左侧岩缝可抓！”
玄狐示意沈宁薇先下。沈宁薇定了定神，学着灰衣人的样子，双手抓住岩缝，转身，面朝岩壁，脚下试探着向下探去。冰冷的岩石触感透过薄薄的靴底传来，湿滑异常。她全靠手臂力量和指尖死死扣住岩缝，才勉强稳住身体。下方云雾扑面，能见度极低，只能模糊看到灰衣人头顶的轮廓和更下方一点点岩石的阴影。
她小心翼翼地向下挪动，按照灰衣人的指示，左脚踩到了一处狭窄但尚算平坦的凸起。站稳后，她才敢稍稍松开一只手，去抓握左侧另一条岩缝。整个过程缓慢而惊心动魄，每一次移动，腰间那根粗糙的布绳都绷得紧紧的，传来同伴的重量和微微的晃动感，提醒着她此刻三人命运相连。
玄狐紧随其后，他的动作因伤势而略显僵硬迟缓，但每一步都异常沉稳扎实，显示出影卫强大的身体控制力和意志力。
就这样，三人如同依附在绝壁上的壁虎，在寒风与云雾中，一点一点，向着深不可测的幽谷下方挪移。岩壁时而陡峭光滑，只能靠手指和脚尖扣住极细微的裂缝；时而又有较为平缓的斜坡或突出的平台，可以稍作喘息。枯藤成了宝贵的辅助，但很多一拉就断，必须万分小心。
下行了约莫二三十丈，云雾愈发浓重，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也变得更加阴冷潮湿，呼吸间都能感受到细密的水珠。下方隐约传来轰隆的水声，似乎有地下暗河或瀑布。
“停！”下方的灰衣人忽然低喝一声，“前面没路了！是向内凹陷的岩壁，下方……好像是空的！”
沈宁薇和玄狐连忙停下，紧紧贴在岩壁上。沈宁薇凝神向下望去，透过翻涌的云雾，隐约看到灰衣人下方不远处的岩壁，确实向内凹陷进去一大片，形成一个类似屋檐的结构。而在那“屋檐”之下，是更加深邃的黑暗，仿佛直达地心！水声正是从那黑暗深处传来，轰鸣回荡，声势惊人。
“星钥”的脉动在此刻变得异常强烈，几乎要跳出掌心！指引的方向，赫然就是那片凹陷岩壁下方的黑暗虚空！
“难道……入口在下面？要跳下去？”玄狐声音发紧。这漆黑一片，不知深浅，跳下去生死难料。
灰衣人没有回答，他解下腰间一块备用的、较为沉重的碎银，朝着那片黑暗虚空掷了下去。
碎银迅速消失在黑暗中。一息，两息，三息……就在众人以为它将直坠深渊时，下方忽然传来一声并不算特别沉闷、反而有些空洞的“噗通”落水声！紧接着是水流被搅动的哗啦声！
“下面有水！而且听起来不像是极深的水潭，更像是……地下河道！”灰衣人精神一振，“声音传上来的时间不长，高度可能并非不可接受。而且，水流声急，可能是活水，或许能通向他处！”
绝境中，这无疑是个好消息。但如何下去？直接跳？下方黑暗，不知水中是否有暗礁，也不知水流会把人冲到哪里。
沈宁薇脑中飞快思索。她想起在矿洞暗河的经历，想起那本无名手稿中关于鹰嘴涧潜流暗洞的记载——“非熟知水路与闭气法门者不可入”。眼下，他们需要的就是“闭气法门”和对水流的预判。
“灰衣人统领，”她忽然开口，“天阙卫中，可有人精通水性或闭气之术？”
灰衣人略一沉吟：“我与韩峰李锐略通，但非专精。玄狐是影卫，水中隐匿与闭气是必修。只是他此刻伤势……”
“属下无碍！”玄狐立刻道，“闭气一时半刻尚可支撑。只是不知水下情况，若水流湍急或有漩涡……”
“赌一把。”灰衣人沉声道，“我先下，试探水流和水深。你们看我信号。”他解开了连接三人的布绳，只在自己腰间留了一长段，将另一端交给玄狐，“若我下去无事，会拉动绳子三下。你们便依次下来，我会在水中接应。若我……”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统领……”玄狐握紧布绳，眼中闪过挣扎。
“执行命令。”灰衣人语气不容置疑，他最后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将可能妨碍行动的杂物丢弃，只留下匕首和“星钥”地图等关键物品贴身藏好。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朝着那片黑暗的虚空跳了下去！
身影瞬间被云雾和黑暗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