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峡谷的强光让玄狐眼前一片模糊,但他依旧死死盯着坡地尽头那黑压压的人群和迎风招展的狼头旗。心脏如同被冰水浸透,沉到了无底深渊。最坏的情况,终究还是发生了。温岭不仅预判了他们的路线,更是不惜引“黑石堡”的匪类为外援,亲自率领主力在此以逸待劳!
身后,峡谷内残余的追兵和峭壁上且战且退的温擎苍等人尚未完全脱身。身前,是兵力数倍于己、养精蓄锐的强敌。而他们这支残兵,人人带伤,筋疲力尽,还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生死未卜的少主。
绝境,真正的十死无生之局。
担架被轻轻放下,剩余的天阙卫战士,连同玄狐在内,仅剩十六人。他们浑身浴血,甲胄残破,却依旧沉默而迅速地重新结成圆阵,将沈宁薇的担架护在核心。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武器握紧时骨节发出的轻微脆响。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疲惫至极却又绝不屈服的火焰。
温岭端坐马上,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这支残兵的困兽之态。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被严密保护的担架上,眼中闪过一丝炽热的贪婪与冰冷的杀意。
“温擎苍那老匹夫呢?还在山壁上苟延残喘?”温岭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以为攀岩走壁就能逃出生天?真是天真。今日,你们所有人都要留在这里,一个也走不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虚伪的“劝降”:“不过,本长老念在同为温氏一脉,也不愿多做杀孽。只要你们放下武器,交出那丫头和她手中的‘星钥’,本长老可以做主,饶你们这些忠心耿耿的狗一条生路,甚至……许你们富贵前程。如何?”
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沉默,以及天阙卫战士更加挺直的脊梁和紧握的刀锋。
玄狐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缓缓调整着呼吸,将残刀横在身前,用行动表明了态度。
温岭的脸色阴沉下来:“冥顽不灵!那就别怪本长老心狠手辣了!”他缓缓抬起右手,身后,铁衣卫的弓弩手和“黑石堡”匪徒中手持各类远程武器的人,齐刷刷地举起武器,冰冷的箭镞和黑洞洞的铳口(北地边城偶有流传的火器)对准了下方残存的圆阵。
只待他手臂落下,便是万箭齐发,将这支残兵连同担架一起射成筛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空气凝滞到极点之时——
“咳……咳咳……”
一阵轻微却清晰的咳嗽声,突然从被严密护卫的担架上传来!
这声音在死寂的战场上是如此突兀,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担架上,一直昏迷不醒的沈宁薇,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眸初时还有些涣散,似乎不适应外界的光线,但很快便聚焦起来。那双眸子,不再是往常的沉静或锐利,而是如同洗去了尘埃的寒潭,幽深无比,瞳孔深处仿佛有点点细碎的银芒在流转,映着惨淡的天光,竟有种摄人心魄的奇异美感。只是这美感之中,透着一种极致的虚弱与冰冷。
她醒了!在这最不可能、最危急的时刻!
“少主!”玄狐第一个察觉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一丝狂喜,但立刻又被更深的担忧取代。因为沈宁薇的脸色依旧苍白如雪,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再次断绝,醒来的似乎只是她顽强的意志,而非身体的真正恢复。
沈宁薇的视线艰难地移动,扫过周围浑身是血、却依旧挺立守护她的天阙卫战士,扫过玄狐苍白染血的脸和焦灼的眼神,最后,落在了远处高坡上、端坐马背的温岭身上。
她的目光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洞彻了某种真相后的了然,以及沉淀在骨髓深处的冰冷恨意。
温岭对上这双眼睛,心头莫名地一跳。这丫头醒来后的眼神,与他预想中的惊慌、绝望或愤怒完全不同。那是一种……仿佛在审视死物般的平静,让他极其不舒服。
“哦?醒了?”温岭压下心头那丝异样,冷笑重新挂上嘴角,“看来我这位侄女命还挺硬。不过醒得正好,也省得本长老对着一个昏死之人费口舌。沈宁薇,你若识相,乖乖交出‘星钥’,或许我看在你身上那点微末血脉的份上,留你一命,让你在府中‘安享’余生。如若不然……”他语气转厉,“此地,便是你的葬身之所,也是你这些忠心走狗的埋骨之地!”
沈宁薇看着他,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嘲讽。她没有立刻回答温岭的话,而是微微侧头,用极低的声音,对近在咫尺的玄狐说道:“玄狐……温岭……带来的人……右翼……‘黑石堡’……气机驳杂……左翼铁衣卫……阵型严密……但……前排三人……呼吸不稳……有旧伤……”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但吐字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点出了敌方看似严整阵型下的细微弱点!“黑石堡”匪徒凶悍但纪律散漫,气息混乱;铁衣卫精锐阵型稳固,但其中有三人明显带伤,或内力不济,呼吸节奏与旁人不同!
玄狐浑身剧震,不可思议地看向沈宁薇。她刚刚苏醒,重伤至此,是如何在这么远的距离、如此混乱的场面下,瞬间捕捉到这些细节的?!这绝非寻常目力或听力所能及!
难道……是刚才她昏迷时眉心异动带来的某种感知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