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指之威,如同滴入滚油的冷水,在滨江市沉寂的灰色地带上空,炸开了一圈无声却剧烈的涟漪。
“血色黄昏”酒吧那扇厚重的木门上,还残留着昨夜打斗时留下的几处新鲜划痕和些许未能完全擦拭掉的血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酒吧内,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新鲜木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合的味道。王磊和李虎脸上都带着青紫,手臂和肩背缠着绷带,动作间偶尔会因牵动伤口而微微皱眉,但眼神却比以往更加锐利沉稳。昨夜那场以寡敌众的血战,不仅击退了来犯之敌,更在某种程度上淬炼了他们的意志,让他们对这个新投效的“老板”叶狂枭,多了几分近乎敬畏的认同。
叶狂枭站在吧台后,仔细擦拭着昨夜用过的那把厚重扳手,金属表面映出他平静无波的眼眸。斩断刀疤脸四指,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立威之举。在滨江这种弱肉强食的丛林里,一味的退让和防守只会招来更凶猛的扑咬。必须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他叶狂枭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血色黄昏”也不是谁都能来踩一脚的破落户。代价是彻底激怒九爷杜九,但他别无选择。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预想中狂风暴雨般的报复,并没有在第二天立即降临。整整一个白天,“血色黄昏”所在的背街都异常安静,连平时偶尔路过的拾荒者和流浪猫都似乎少了许多。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气氛更加压抑,仿佛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王磊和李虎加强了警戒,叶狂枭的【危险感知】也始终维持在待机状态。但他们等待的冲击,却以一种更“体面”、也更危险的方式到来。
下午三点左右,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缓缓停在了酒吧门外。这次没有刺眼的车灯,没有喧嚣的人马,只有车门打开,走下来两个人。
前面是一个穿着得体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的老者,约莫六十岁上下,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手杖,步履稳健,眼神平和,仿佛只是来拜访一位普通朋友。但他身后半步跟着的,却是一个叶狂枭认识的人——孙德海。那个之前代表九爷来招揽他、被他拒绝的西装男。此刻的孙德海,脸上依旧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只是看向叶狂枭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老者走到酒吧门口,并未直接闯入,而是轻轻用手杖叩了叩敞开的门板,声音温和:“请问,叶狂枭叶先生可在?”
来了。不是喊打喊杀的混混,而是看似讲道理的“使者”。这种姿态,往往意味着更麻烦的局面。
叶狂枭放下扳手,走出吧台,示意警惕的王磊和李虎稍安勿躁。“我是叶狂枭。老先生是?”
“老朽姓陈,单名一个‘平’字。在杜九爷手下,勉强算是个跑腿说话的。”老者陈平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昨夜手下人不懂事,冲撞了叶先生的地方,九爷得知后十分不悦,特命老朽前来,一是代为致歉,二来嘛……也想请叶先生移步一叙,有些误会,总该当面说开才好。”
代为致歉?请去一叙?话说得客气,但“移步”二字,已暗含主场之利。去了,便是龙潭虎穴;不去,便是驳了对方这“先礼后兵”的面子,给了对方更充足的动手借口。
王磊和李虎脸色微变,看向叶狂枭。他们知道,这所谓的“一叙”,绝非好事。
叶狂枭面色不变,目光在陈平和孙德海脸上扫过:“陈老先生客气了。既然是误会,在这里说开也是一样。酒吧新开,杂事繁多,我实在走不开。九爷若有事,不妨直说。”
陈平似乎料到他会有此反应,脸上笑容不变,手杖轻轻点了点地面:“叶先生快人快语。那老朽就直说了。九爷的意思,昨夜的事,手下人擅自行动,固然有错,但叶先生出手……也未免太重了些。刀疤刘跟了九爷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废了右手,成了残废,底下兄弟们,都有些……意难平啊。”
他顿了顿,观察着叶狂枭的反应,继续道:“九爷爱惜叶先生是个人才,不愿因为这点误会,闹得大家都不好看。所以,九爷提出一个解决办法。”
“请讲。”叶狂枭语气平淡。
“叶先生这间‘血色黄昏’,地段清静,倒是别有一番风味。九爷的意思是,他愿意出双倍的价钱,买下叶先生这间酒吧的经营权。叶先生拿着这笔钱,大可以另寻宝地,重起炉灶。如此一来,昨夜恩怨一笔勾销,叶先生得了实惠,九爷安抚了手下,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两全其美。不知叶先生意下如何?”陈平缓缓说道,目光看似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力。
双倍价钱买下酒吧?听起来是赔偿,实则是驱逐和吞并。一旦交出酒吧,就等于失去了刚刚建立的据点,失去了在滨江的立足点,之前所有的努力和血战都付诸东流。而且,谁能保证九爷拿到酒吧后,会不会继续找麻烦?这根本不是什么和解,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屈服和掠夺。
王磊和李虎脸上露出怒色,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这条件,欺人太甚!
叶狂枭听完,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九爷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酒吧,是我安身立命之所,就像战士手里的枪,没有拱手让人的道理。陈老先生请回吧,替我谢谢九爷‘厚爱’。昨夜之事,是他们先动的手,我不过是自卫。如果九爷觉得我下手重了,那我只能说,下次再有不开眼的闯进来,我的扳手,可能就不只认手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