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份的时候,我被下派管理一间小赌场,这在鼎盛合并不算什么有能力的体现。甚至和那些一级成员,几乎毫无差距。
顶多只是比他们多了点权利,每天按时如同上班一般去那边刷脸。过往负责这间赌场的人是个老者,赌场的人叫他龙叔。打一见面龙叔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无人迎接与交接事物。
只是有个人领进门就把我扔在这不管了,身边穿行不休的客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满是探究和说不清的意味。
低级趣味。
站在赌场大厅的正中间,我闭上眼感受这里的气息。耳边是骰盅的哗啦声,嘈杂鼎沸的人声是赌徒们红了眼的歇斯底里。空气中味道混杂汗液唾液香水味,因为它们的客观存在,构成了赌场里的人间相众生相。
感受了一番后,我选择不再站在那当被行注目礼的摆件。每一个档口我都去站在外围观察,思索,用耳朵去聆听荷官们的摇骰子手段。
每一个被加工过的骰子,最终都会按着荷官心意投出想要的大小。一步步,让来赌场的人失去所有。
在这里,一切玩法应有尽有,只要你有足够的钱,其实没钱也没关系。可以以物换物,上到身体部分下到亲朋妻女儿子。每一个想要在这翻身一夜暴富的人,最终都会变成残缺不全的模样。被抛弃,被丢出去。沦为兰库帕的乞丐,可只要还活着就永世为鼎盛合还债。
摇摇头,我离开档口从侧门出去。新鲜的空气涌入鼻腔,我的心情一下就变得美好起来。
低头整理了自己的新衣服,花衬衫新西装是铁锈银色。手腕上只有一串黑色的佛珠装饰,一旁玻璃上看着自己的模样自觉甚是满意。
好一个,斯文败类。
谁在说话,闻声回头正式得见龙叔真面目。被人骂了一句也不还嘴,笑嘻嘻的走过去摸了摸自己后脑勺上的伤疤,只老实地同这位老者问了个好。
做过自我介绍一时间相对无话,龙叔这人也不是多话的人。只说让我踏实在这里做事,想要飞黄腾达总归是有机会的。我笑而不语说现在只想留在这里,好好做事希望龙叔不要嫌弃愚笨。
油嘴滑舌,阿七会输不冤枉。
当我在龙叔这正式工作没多久,逐渐熟悉可以独当一面时。后脑勺上的伤疤开始和身份有些不匹配甚至丑陋,偶尔夜里同龙叔学习新的千术时。他总会感慨说我绝非池中物,关系亲近时他曾问想不想把头上伤疤遮盖掉。
我彼时正在沉心给他泡茶,端端正正的身板坐在根雕茶海后面。龙叔这人当上甩手掌柜后,除了喜欢听点曲儿就是研究点占卜之术。
我问,为什么要遮盖?龙叔笑了笑,递过来一张手绘底稿。鹰击长空的样式,有一飞冲天的野心。
带着它一起,保你十年事业顺遂无虞。
兰库帕的人大多有信仰,且终身信奉不曾改变。龙叔年岁渐高对对赌场的管理,早已力不从心。
或许是迷信又或是他已经等待这一天很久了,纹样交给我的第二天就在他自己的房间穿戴整齐阖然长逝。
鼎盛合所有人都参加了他的后事礼仪,而我在那天也真的把后脑的伤疤遮盖,纹样就是那只飞鹰。
它是龙叔留给我最珍贵的遗物——
赌场这种地方,本就鱼龙混杂。没了龙叔在背后压阵,那些人也越发蠢蠢欲动起来,他们服气龙叔是因为辈分高资历丰厚。
至于我于所有人而言只是占了个便宜,若不是因为我是李汉才钦点的养子继承人。这赌场的工作哪里轮得到我一个,在他们看来乳臭未干的人留任。
明知道他们不安分,李汉才却仿佛故意遗忘我的存在,我知道他是故意想要磨练我。毕竟若是日后真要成为他的左膀右臂,没点本事可不行。
本来在鼎盛合最好那间赌场做事的阿花,不知为何被送到了这里。美貌与赌的技术并存,让她很快就在鼎盛合有了名。过去被人像扔抹布一样丢来扔去的女人,再一次露面时已然有了自己的气场。送行的人低头哈腰称呼她一声花姐,在人前阿花端的是一派高傲的模样。
唯独进了我这小赌场,在独属于我的私人空间时。阿花会不在乎自己身上名贵的洋装,匍匐跪在我面前地毯上。
我们的关系就是这样,互相依偎互相取暖,却永远不会成为世俗定义的情侣。我曾问过她,是否会后悔当年的选择。
她说——
不悔。
从那天开始,阿花留在赌场成了这儿的招牌荷官。美人素手性感荷官来我这儿的人越来越多,随着时间推移本季度的营业额也是直线上升。
也只有做出漂亮的成绩才能足够让他人高看一眼,不过因为花姐名头越来越响亮。我开始担忧她的安全问题,阿花倒是并不在意。
那天她告诉我,因为曾服务于鼎盛合几乎所有高层社员。所以这群人不会让她死,寻常的手段也逃不开随身保镖的眼睛。我以为,她没有骗我。
后来,枪响了,美人落地枯萎溃败。阿花那双浅色瞳孔的眼睛变成灰暗,我抱着她的身体第一次泣不成声。
那天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亲近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而我却无能为力,只能一遍遍叫着阿花的名字,发誓会给她报仇。
当下属把阿花从我的怀抱夺走送去该去的地方,我失魂落魄站在浴室里想洗个澡。只看到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下巴到胸口一条鲜红的血痕留在那。
我改变主意不再打算洗澡,只是一身带血衬衫开车狂飙出赌场。一下午的时间,一条青红色的细线留在我的身上。
阿花,从此以后我们合为一体,我会带着你那份好好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