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慢慢亮了，铅灰色云层压向大地，把核电站裹进一片惨淡的白昼里。没有鸟叫，没有风声，只有远处废墟偶尔传来的、不明来源的撕裂闷响。
厂房内，三辆锈迹斑斑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一字排开，像三匹老迈却倔强的铁马。
林善舞单脚踩着自己那辆自行车的脚踏板，来回空转了几下。链条“嘎吱嘎吱”抗议，但没断。“能骑。”她下了判断，“就是这车座……够硬的。”
陈坚正把自己那辆的后轮悬空架起来，用从发电机上拆下来的一点机油，小心翼翼滴在齿轮和链条上。“摩擦力能降低37%左右，希望有效……”他嘀咕着，推了推眼镜，看向苏青，“苏工，我们真要靠这个去两公里外？”
“不然呢？”苏青正把最后一条内胎切成均匀的橡皮圈，头也不抬，“蒸汽机车还没造出来，将就点。”他把橡皮圈套在一截钢管两端，做了个简陋的弹弓，试了试拉力，塞进腰间工具包。
他的车上已经绑好了东西：那截打磨过的钢管喷口（以防万一）、一把管钳、系统出品的扳手、一卷从废弃电缆里剥出来的铜丝，还有那六节珍贵的AA电池，被小心地用绝缘胶带缠好，塞进一个铁皮烟盒里。
林善舞的装备更直接：反曲弓、箭囊、一把从工具棚翻出来的消防斧（比秦暴那把质量好多了），还有苏青刚用钢管和弹簧做的简易捕兽夹——她说路上可能用得上。
陈坚车上则是各种容器：几个空塑料桶（希望能找到净水）、编织袋，还有他的宝贝图纸和测量工具。
“路线记住了？”苏青问。墙上，林善舞手绘的地图用红粉笔标出了一条蜿蜒的线：从西侧围墙裂缝出去，绕开主路（可能有秦暴的眼线或更多流浪者），沿着干涸的旧河床走，抵达废弃气象站小屋。
“记是记住了，”陈坚看着地图上那个遥远的红叉，“就是这路况……”
“所以我们需要‘侦查兵’。”苏青看向林善舞，“你先走十分钟，高点瞭望，手势联系。老规矩，安全就挥左手，危险就举弓。”
林善舞点头，没废话，推车走到西侧围墙那道裂缝前。裂缝最宽处确实能容一人推车挤过。她先小心探出头观察了几分钟，确认外面荒草丛生，一片死寂，才侧身将自行车先推出去，自己灵巧地闪身跟上，很快消失在墙外。
十分钟后，苏青和陈坚也依次推车挤过裂缝。
墙外的世界，与厂区内那种工业化的沉寂完全不同。空气里弥漫着焦糊、腐烂和说不清的尘埃混合气味。道路龟裂，几辆汽车歪斜地停在路边，车窗破碎，里面空空如也。更远处，城市方向仍有几缕黑烟顽固地升向天空。
苏青踩下脚踏。二八大杠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但终究是动了起来。链条传动着久违的力量，带着他滚过破碎的柏油路面。风刮过脸颊，带着末日的凉意，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移动的自由感。
陈坚跟在后面，骑得歪歪扭扭，紧张地左右张望。远处一处废墟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吓得猛捏刹车，差点把自己摔出去。
“别停！”苏青低喝，“保持速度，犹豫才危险。”
两人沿着河床边缘骑行。河床几乎干透，只剩中央一溜浑浊发臭的泥浆。河岸坡地上，林善舞的身影偶尔在高处的树丛或岩石后闪现，左手快速挥动——安全。
骑行比预想的更耗体力，尤其是对这些刚经历饥饿和紧张的人来说。不到两公里，陈坚已经开始喘粗气。苏青的腿也像灌了铅，但他脑子里反复推演着拿到光伏板后的连接方案，用技术问题对抗着生理疲惫。
“快到了。”苏青指着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上，孤零零立着一座低矮的白色小屋，屋顶已经半塌，墙皮剥落。那就是废弃气象站。
林善舞从侧前方一片灌木后闪出，示意安全，并指了指小屋后面。苏青点头，和陈坚一起把车推上坡，藏在屋侧背阴处。
小屋门虚掩着，里面一股霉味。记录仪盒子就是在这里找到的。三人没多停留，绕到屋后。
那里，在一块水泥基座上，歪斜地支着一块深蓝色的太阳能板。大概有半张办公桌大小，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鸟粪。板子左上角有一道明显的放射状裂纹，边缘玻璃已经碎裂剥落。
陈坚立刻蹲下检查，用手抹开灰尘，露出下面的硅片。“单晶硅……看这工艺，得是十几年前的老型号了。输出功率本来就不大，加上这裂纹……”他摇头，“效率会大打折扣，可能连标称的10%都不到。”
“有就行。”苏青已经在查看接线盒。电线从板子后面引出，沿着塑料套管通到屋内，原本应该是连接蓄电池和控制器给LED站牌供电的。他扯了扯，线缆还算牢固。
“问题是怎么运回去。”林善舞敲了敲固定光伏板的金属支架，“焊死的。我们需要工具拆。”
“不用拆。”苏青从工具包里拿出管钳和那截铜丝，“连支架一起搬。陈坚，帮我固定这边。林善舞，警戒。”
他动作很快。管钳拧松基座膨胀螺栓，铜丝捆扎松散的电线。光伏板比预想的沉，但支架结构还算完整。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整个板子连同底座从水泥墩上“拔”了出来。
“绑到我的车后座上。”苏青说。用事先带来的绳子，他们将光伏板牢牢捆在二八大杠后座两侧，重心尽量放低。板子像一面巨大的、破碎的蓝色旗帜，在生锈的车架上微微摇晃。
“走。”苏青看了眼天色，灰云更沉了，“争取天黑前回去。”
回程比去时更慢。负重让自行车每一次踩踏都格外费力，遇到坑洼还得下来推。林善舞依然在前方探路，但她的警戒手势频繁起来——附近活动的痕迹变多了，有新鲜的脚印，还有一处灰烬尚温的简陋火塘。
“有人，不远，数量不明。”她在一次汇合时简短汇报，嘴唇抿紧，“可能只是流浪的，但方向和我们大致平行。”
“加速。”苏青说。没有别的选择。
他们沿着河床另一侧更隐蔽的路线往回骑。陈坚已经累得说不出话，只是机械地跟着。苏青的手臂因为持续用力而微微发抖，但脑子里那个连接方案越来越清晰：光伏板输出直流电，给电池充电，电池驱动一个小型LED灯珠……
“苏工！”陈坚忽然小声惊叫，指着左前方一片树林边缘。
那里，三个衣衫褴褛的人影正蹒跚走出。他们手里拿着棍棒，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苏青车上那块显眼的、反着微光的蓝色板子。
“东西留下！”为首的是个干瘦男人，嘶哑着喊，“车也留下！”
林善舞的弓瞬间举起，箭尖锁定对方。
苏青没停车，反而猛地加速，同时低吼：“别纠缠！冲过去！”
三辆二八大杠，载着沉重的希望和一身疲惫，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朝着围墙裂缝的方向冲刺。干瘦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对方如此果断，等反应过来挥舞棍棒阻拦时，苏青的车头几乎要撞上他。
“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