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着大嘴,试图吸气,但胸口的剧痛让她只能发出那种类似破风箱抽动的“嗬嗬”声。那把卡着圆珠笔的手枪,也随之脱手,飞到了一旁的角落里。
全场……
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破洞的顶棚,照着尘土飞扬的猪肉摊,和那个即便造成了如此破坏力,却依然单手插兜、斯斯文文站在原地的苏白。
静止了大约两秒。
就像是热水倒进了油锅。
整个菜市场炸了。
“啊——!!!杀人了!”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尖锐到破音的惊叫。
这一声就像是引信,彻底引爆了周围群众的情绪。在他们的视角里,这一幕实在是太过于惊悚和违和了。
那是谁?
那是住在附近的赵大妈啊!平时多么和气的一个人,买菜从来不赊账,看到流浪猫还要喂两口馒头的好心老太太!
那个年轻人又是谁?
一身警服,长得斯文白净,看着像是读书人。可下起手来怎么这么黑?怎么这么毒?这一撞,那是奔着要人命去的啊!
“作孽啊!”
一个正举着手机拍视频的黄毛青年跳了出来,他是这里的常客,平时就靠拍点市场纠纷博眼球。
此时此刻,他像是抓到了天大的流量密码,镜头都要怼到苏白脸上去了。
“家人们快看!警察打人啦!无缘无故就把一个老太太往死里打啊!”黄毛义愤填膺,唾沫星子乱飞,“看看这老太太都被打成啥样了?这还有王法吗?这还是人民警察吗?这是黑社会!”
周围的大爷大妈们也被煽动了。
一种朴素却被误导的“正义感”让他们愤怒地围成了铁桶,将苏白困在中间。
“小伙子,你也太狠了!”
“哪有你这样执法的?我们要投诉你!把他工号拍下来!”
“不能让他走!必须给个说法!快打120,赵大妈看着都要不行了!”
几个大妈甚至想伸手去推搡苏白,要扯他的警服肩章。在她们看来,这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恶人”,仗着身衣服欺负弱势群体。
面对千夫所指。
面对几十部怼在脸上的手机镜头。
苏白没有辩解,甚至连看都没有看那个叫嚣最欢的黄毛一眼。
他只是扶着旁边的大葱摊位,脸色苍白得有些吓人,额头上全是虚汗。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看起来帅炸天的“八极·贴山靠”,代价是多惨痛。他现在的胃就像是有一台绞肉机在转动,那种强烈的空虚感正在疯狂侵蚀他的理智。
‘好饿……’
‘眼前怎么有星星在转?’
‘那块掉在地上的猪肉能不能报销啊?’
苏白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稳住有些发软的双腿。他缓缓推开挡在面前的黄毛,动作轻柔得根本不像刚刚那个施暴者。
“起开。”
“哟?还想跑?”黄毛不依不饶,伸手就要去抓苏白的衣领,“大家都看着呢,打了人你想……”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发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小警察,那只按在自己胸口的手,简直就像是一把铁钳。轻轻一拨,一百三四十斤的黄毛就像个陀螺一样转着圈跌到了人堆里。
苏白迈过地上的烂菜叶。
在所有人或愤怒、或惊恐的注视下,他一步步走到了那堆废墟前。
此时的“血观音”赵大妈,脸上满是鲜血和猪油,正怨毒地盯着苏白,手还试图往旁边那个角落里够。
“差不多得了。”
苏白叹了口气,抬起那双已经擦得黑亮的一级勤务皮鞋,毫不客气地踩住了她想要去够东西的胳膊。
然后,他弯下腰。
从那一堆杂乱的烂肉旁,捡起了那个黑乎乎的东西。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激动的、愤怒的、甚至准备动手围殴他的人群。
阳光刚好从他头顶洒下。
但他手里拿着的东西,却散发着比极地还要冰冷的寒光。
“啪!”
那个沉重的物体,被重重地拍在了仅剩的一块干净的案板上。
那是一把手枪。
一把因为过度使用磨损严重,枪身已经有些发白,却更显得狰狞可怖的“六四式”手枪。
最讽刺的是,手枪的枪机处,还死死卡着一支印着卡通图案的晨光牌圆珠笔,让它始终保持在那种将发未发的状态。
全场的嘈杂声,如同被这一声拍击,一刀斩断。
黄毛还要骂人的脏话噎在了嗓子眼,发出“咯喽”一声怪响。
前面那个要去推苏白的大妈,手僵在半空,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出来。她呆呆地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坐进了泥水里。
枪。
真家伙。
作为生活在和平年代的普通老百姓,这玩意的威慑力远超任何语言。他们下意识地顺着苏白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那个躺在地上的“好心赵大妈”,虽然满脸是血,但眼神却依旧凶戾得像一只垂死的孤狼。
完全没有半点良善的样子。
空气似乎凝固了。
除了远处还在不知情的摊贩吆喝声,这一块区域,落针可闻。
只有风吹过遮阳棚的呼啦声。
以及……
一声非常不合时宜的、雷鸣般的——
“咕噜噜~~~~”
苏白的肚子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抗议。声音之大,甚至压过了刚才拍枪的动静。
在数百道或是震惊、或是恐惧、或是茫然的目光注视下。
这个刚才宛如杀神一般的年轻警官,缓缓卸掉了那股冷厉的气场。
他有些惋惜地弯下腰。
在那一地狼藉中,极其精准地锁定了一块肥瘦相间、纹理如大理石般漂亮的五花肉。它刚才被波及,掉在了满是脚印的地上。
苏白伸出手指,捏起那块肉的一角,那表情就像是在看着一位蒙尘的绝世美人。
“三层肥两层瘦,这里最好的一刀。”
他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真诚,看向早已傻在旁边的猪肉摊摊主。
语气虚弱,又充满期待:
“老板,这块弄脏了的肉能不能便宜点卖我?”
“我有两块五,还有个刚领的二等功奖章,能不能换这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