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卦前的第一课(2 / 2)

“他看相准么?”

“准不准,看人。”赵婆婆放下筷子,看着袁垣,“有人求个心安,他说什么都是准的。有人求个明白,他说什么都不准。”

这话有点绕,但袁垣听懂了。心理作用。安慰剂效应。

“你想跟他学?”赵婆婆问。

“……嗯。”

“学那个做什么?”赵婆婆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能当饭吃?”

袁垣没回答。他不能说真话。

赵婆婆也没追问。她喝完最后一口粥,起身收拾碗筷。走到门口时,忽然说:“三百文,我借你。”

袁垣抬头。

“按市利,月息五分。”赵婆婆背对着他,声音很平,“三个月,连本带利,还我三百四十五文。还不上,就多给我抄三个月书,抵利。”

袁垣站起来。“……谢谢婆婆。”

“别谢我。”赵婆婆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锐,像能扎穿人,“我出钱,你学本事。本事学成了,能挣更多钱,还得起。学不成,亏的是我。”

她端着碗进了后厨。

袁垣站在原地,手心里有汗。月息五分,很高。但他没有选择。

第二天一早,袁垣揣着三百文钱——赵婆婆从木匣里数出来的,一枚枚铜钱,串在麻绳上,沉甸甸的——走到槐树下。

陈瞎子已经在摊子后坐着了,还是那副瞌睡样。袁垣把钱放在案上,铜钱碰撞,发出闷响。

陈瞎子睁眼,看了看那串钱,又看看袁垣。“哪来的?”

“借的。”

“谁借你的?”

“赵婆婆。”

陈瞎子挑了挑眉,没说话。他把钱收进袖子里,动作很自然,像收几颗石子。“行,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徒弟。但有三条规矩。”

袁垣站直了。

“第一,我教什么,你学什么。不准问为什么,不准说不对,不准用你那些……”陈瞎子顿了顿,似乎在找词,“你那些古怪念头来套我的话。”

“第二,我教的时候,你听着。我做事的时候,你看着。我不让你开口,你就闭嘴。”

“第三,出了这个摊子,不准说是我徒弟。更不准用我教的东西去招摇撞骗——至少,别让人逮着。”

袁垣点头。“明白。”

陈瞎子这才从案下摸出个小马扎,扔给他。“坐。”

袁垣坐下。马扎矮,他得仰头看陈瞎子。

“相面,第一步,看什么?”陈瞎子问。

袁垣想起《麻衣相法》。“看五官,看骨相,看气色。”

“错。”陈瞎子说,“第一步,看人。”

袁垣怔了怔。

“看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小,是富是穷,是急是缓。”陈瞎子慢悠悠地说,“穿着什么衣裳,料子是好是坏,洗得干净不干净。鞋上沾什么泥,是田里的,还是街上的。手上有什么茧,是握笔的,还是拿锄头的。身上什么味,是皂角香,是汗臭,还是药味。”

“看这些做什么?”

“做什么?”陈瞎子笑了,“看这些,才知道他想听什么。富人来问财,想知道财能不能更厚。穷人来问运,想知道运能不能转好。老人问寿,妇人问子,书生问前程,商人问买卖。你连他想听什么都不知道,看什么相?看天相去。”

袁垣不说话了。这不是玄学,这是心理学。是需求分析。

“今天不教你看相。”陈瞎子说,“今天教你听。”

“听?”

“听人说话。”陈瞎子指了指街上,“你就坐这儿,听。听他们说什么,怎么说的,说的时候什么语气,什么表情。听到晌午,告诉我你听出了什么。”

袁垣有些茫然,但还是点头。

于是他坐在小马扎上,槐树的影子斜斜地盖着他。陈瞎子又眯起眼,像是睡了。袁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耳朵竖起来。

起初,只是一片嘈杂。叫卖声,还价声,车马声,孩童哭闹声。但渐渐地,有些声音浮出来。

斜对面布摊,妇人在挑绢帛:“这匹颜色好,就是薄了些……给我家那口子做春衫,怕是不耐穿。”她摸了摸料子,又放下。

旁边卖陶器的老汉在跟人闲聊:“昨儿个刘家媳妇生了,又是个闺女。刘家婆娘哭了一宿,说对不住老刘家。”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摊前踌躇,拿起一本书,又放下,问价,听了摇头,叹口气走了。

还有个穿着绸衫的胖子,摇着扇子,走到陈瞎子摊前,蹲下,压低声音:“先生,给看看,我这趟货,走水路好,还是陆路好?”

陈瞎子没睁眼,只伸出一只手。

胖子会意,摸出五文钱放在案上。

陈瞎子这才抬眼,看了胖子一会儿,慢吞吞说:“你眉间带赤,主口舌。眼下发青,主损耗。这趟货,不走为妙。”

胖子脸色变了变,还想问,陈瞎子已经闭上眼,摆摆手。

胖子站起来,扇子也不摇了,匆匆走了。

袁垣看着,听着。他发现,那些说话的人,语气、用词、姿态,都不同。妇人挑剔布料,其实是嫌贵,想还价。老汉聊别人家生女儿,语气里有点幸灾乐祸。书生想要书,但钱不够,那声叹气里全是窘迫。胖子问货,其实心里早有倾向,只是想找个由头安心。

而陈瞎子,根本没看胖子的“眉间赤”“眼下青”——天光这么亮,哪看得清那点细微颜色?他就是听出了胖子的犹豫,给了个最稳妥的建议:别走。

这根本不是相术。

这是察言观色,是话术,是心理揣摩。

晌午时分,日头高了。陈瞎子睁眼,看向袁垣:“听出什么了?”

袁垣想了想,说:“来问事的,心里早有偏向。相士要做的,不是预言,是帮他们把这个偏向说出来,或者……堵回去。”

陈瞎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皱纹堆起来。“还不算太笨。”

他从案下摸出个饼,掰了一半递给袁垣。“吃。吃完,教你第二步。”

饼是冷的,硬。但袁垣接过来,慢慢啃。他忽然觉得,这三百文,也许不亏。

至少,他看到了这个时代最真实的一角:不是经书里的仁义礼智,是市井里活生生的算计、窘迫、犹豫和那一点点,对不确定未来的、卑微的企盼。

而他,要用“相术”这种东西,去回应这些企盼。

或者,去利用。

饼很糙,卡在喉咙里。袁垣用力咽下去,像咽下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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