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枫高踞石台,目光追随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心中若有所思——这孩子的眉眼,像极了当年的二弟,那个十二岁测出上品风灵根、让整个凌阳城为之震动的夜云枭。
只是……
“让云枭回来一趟吧。”
这声吩咐如耳畔微风,轻如落叶,落在持杖长老耳中却重若千钧。
老人心头一凛,垂首领命。
家主此刻要召夜云枭回族,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小寒天呐,小寒天……”名为夜明远、身为夜家四长老的老人望着那个已缩成一粒黑点的小小身影,暗自叹息。
“你这一测——恐这天……要变了!”
夜枫的目光掠过台下窃窃私语的人群,在左侧边缘的二长老夜千嶂脸上稍作停留——这位一直拥护旁支的长老,此刻正捻着花白胡须,嘴角那抹笑意毫不掩饰。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远方一座云雾缭绕、若隐若现的高塔轮廓之上,眼神微沉。
秋阳当空,秋风卷过高台,却带不走那份凝重的气氛。
……
而与高台上的暗流汹涌不同,另一个当事人对此毫不在意。
演武场上的喧嚣,已被少年远远抛在身后。
那些或嘲弄或怜悯、惋惜的目光,于他而言,轻若尘埃。
测定未毕,他已转身离去,并未返家,而是脚步不停,穿行于凌阳城纵横交错的街巷。车马喧嚣、人声鼎沸,皆未能侵扰他沉凝的思绪——最终,他在一株遮天蔽日的古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古槐位于一处空旷广场的正中央,不知历经多少寒暑,树干需数人合抱,枝叶虬结,洒下大片浓荫。夜寒天伸手,抚上那粗糙如龙鳞的树皮。
“竟是真的回来了……”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绝不相符的沧桑。
指间冰凉粗砺的触感异常真实,与他脑海中某些同样冰凉、却更加破碎的画面重叠、交织——
……槐叶苦涩的气息,混着劣质茶水的味道,仿佛再次萦绕鼻尖。
记忆里的老槐树下,总是围着一群衣裳沾灰、眼睛却亮晶晶的孩童。中央那个衣衫虽旧、洗得却干净整齐的说书人——薛江,盘坐于一段老树根上,手中枯枝无意识地点着地面,嗓音沙哑,却自有一股奇特的韵律,字字入耳:
“……世人皆道废——体,嘿!老头儿倒觉着,这世上从无废体一说,不过是一把……没找对钥匙的锁!”
孩子们嘻嘻哈哈,他只浑不在意地笑笑,浑浊却清明的老眼掠过人群,似有意似无意,总会在角落那个沉默的黑衣小童身上,多停留一瞬。
“记得……很早很早以前呐,就有那么一位,生来灵根芜杂,灵力入体即散,人人笑他废物!可他偏不服,偏要逆着这天,去寻自己的道!后来咋样?”他顿了顿,枯枝轻敲地面。
“后来啊……世间再无他的声息,都说他死了,失败了,化成灰咯。”薛江忽地一笑,眼中精光乍现。
“可忽有那么一日,当整片天都处于至暗时!”
“他以灵化形,璨若流火,照破了——那无人能醒的……”
“万—古—长—夜!”
夜寒天闭上眼,更多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
有母亲染血的身影推开他,嘶声如裂帛:“走啊!天儿,走——!”
“记住娘这张脸……然后,忘掉今天,忘掉一切,活下去!”
有大伯夜枫身披战甲,剑锋拄地,浑身浴血:“夜家没有跪着生的种!听懂了吗?!没——有!!”
最后,是薛江那双越来越清明、越来越深邃的眼睛。这位被母亲好心收留、起初疯疯癫癫、后来却愈发显出不凡的老乞丐,在他成长岁月里,看似随意讲述的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那些零星碎语,无不蕴藏修行大道,如同无声的细雨,早已悄然渗入他年幼的心田,对他日后修行帮助极大。
信任的种子,便是在那些午后,于古槐浓荫下,伴随着苦涩的茶香与沙哑的嗓音,悄然种下。?
当有一天家族倾覆、自身修为尽废、天下之大无一立锥之地时。
绝望中唯一浮现的、或许能带来一丝微光的,竟只有这个神秘说书人的身影。那不是盲目信赖,而是一个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可能存有温度的稻草。
……记忆翻涌至最后,那绝望的逃亡路。
他拖着重伤濒死之躯,凭着儿时模糊记忆与一丝莫名的希望,挣扎着回到这株古槐下。
“夜小子,你来了。”
苍老的声音响起,没有惊讶,只有一声了然的叹息。
薛江从树后阴影里缓步走出,面容依旧,破旧衣衫依旧,眼神却锐利沉静。
他蹲下身,干枯却稳定的手指精准地搭上夜寒天腕脉,眉头渐渐锁紧。
“……资质尽毁,灵根湮灭,好毒的手段。”他低语,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随即抬眼,看进夜寒天那有些涣散的瞳仁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