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怨毒,没有恨意,只有化不开的温柔与浓得令人心碎的不舍。
“我……不悔……”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三个字,而后,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
那个不可一世的青衫剑神,在这一刻,神魂俱灭。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吼,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与绝望,让天幕外的无数人,都感到一阵心脏被生生撕裂的剧痛。
阴葵派。
绾绾怔怔地看着天幕,素来灵动的眸子,此刻被水光浸润。
一滴晶莹的泪珠,不受控制地顺着她完美的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原来……那份疯癫与邋遢之下,埋葬的,是这样一段足以压垮神明的过往。
视频中,李淳罡的世界,崩塌了。
他抱着绿袍儿渐渐冰冷的尸体,跪了下去。
一动不动。
天,开始下雨。
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与泪痕,他的眼神从癫狂的愤怒,到无尽的悔恨,再到死寂的绝望。
一日。
两日。
三日。
整整三天三夜,他就那么跪在泥泞之中,任由风吹雨打,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
三天后,他动了。
当——!
一声脆响。
他举起了那柄曾带给他无上荣耀的木马牛,狠狠砸在岩石上。
名剑哀鸣,寸寸断裂。
而后,他抬起左掌,真气鼓荡,没有半分迟疑,狠狠拍在了自己的右肩之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
他竟亲手,废了自己持剑的右臂!
从那一刻起,剑神李淳罡,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自囚于北凉王府听潮亭底,苟延残喘的罪人。
二十年。
他不问世事,不修边幅,任由那一身通天彻地的修为,不断跌落,从陆地神仙境,跌回天象,再跌至指玄……
他亲手将自己从神坛拉下,摔进了最卑贱的尘埃里。
九州之内,无数人沉默了。
万梅山庄。
西门吹雪独立于花海,他那柄比他生命更重要的剑,此刻正在鞘中发出低沉的、压抑的嗡鸣。
剑,当绝情。
人,亦当绝情。
这是他毕生所信奉的道。
可天幕中的一幕,却在他的心湖中,投下了一块巨石。
他的剑心,那坚若磐石的剑心,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原来,情之一字,竟能重到这个地步。
原来,一个人的剑,可以无情,也可以……用情至斯。
九州之内,之前所有嘲笑过那老头的人,此刻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抽了无数个耳光。
那个之前被他们肆意嘲笑的羊皮裘老头,那个猥琐、邋遢、疯癫的形象,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顶天立地,却又被无尽悲伤压弯了脊梁的孤独身影。
他不是境界跌落了。
他是已经不在乎了。
这世间的一切,于他而言,都已失去了意义。
他不是在求仙。
他只是在一个人的地狱里,沉沦了太久太久。
久到在绝望的尽头,无意间,窥见了那扇通往更高层次的门。
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感,在每个人心底疯狂滋生。
他们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当这个老人,这个曾经的剑神,这个背负了一生罪孽的赎罪者,再一次真正拔剑的时候……
那冲天而起的剑鸣,必将响彻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