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那个影子，让陈默一整晚没合眼。
不是害怕——他早就失去了恐惧感——而是那种如芒在背的不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而且绝不是人类。
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他就起身了。洗漱时瞥见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他忽然想起镜的话：“镜子是通道，即使连接切断了，镜子还是镜子。”
如果影子能通过镜子窥伺他呢？
陈默扯过毛巾，把浴室的镜子严严实实地盖住。
秦岚一早发来消息，说要去邻市见一位前限收局成员，晚上才能回来。方文远那边暂时没新消息，今天他得单独行动。
他翻开父亲留下的《意识碎片整合理论》。纸质泛黄，字迹有些模糊，前几页全是枯燥的学术论述，翻到中间才见实用内容。其中一章“外部刺激诱发记忆复苏”，列了四种方法：
1.?情境重现——带当事人回到记忆发生的地点；
2.?物品触发——让当事人接触有强烈情感关联的物品；
3.?压力刺激——在安全范围内制造轻微危机感，激活求生本能附带的记忆；
4.?镜像对话——通过镜子引导当事人与潜意识对话。
最后一条被红笔圈出，旁边是父亲的批注：“对镜相关记忆尤其有效，但危险。可能唤醒不该唤醒的东西。”
陈默盯着“镜像对话”四字出神。苏然的记忆混乱与她母亲有关，而林静秋是镜子实验的事故受害者。用镜子帮苏然恢复记忆，会不会把她母亲的意识残留也引出来？
风险极大。
可他等不起。八十七天听起来漫长，记忆复苏却是个慢功夫，他耗不起时间。
他决定先试第二种：物品触发。
问题是，他和苏然之间，有什么“强烈情感关联的物品”？
陈默在公寓里翻找。秦岚帮他租的这房子只有基本家具，他的东西寥寥无几——几件衣服、洗漱用品、那把匕首，还有从图书馆带回的照片、工作牌和笔记本。
笔记本只有一页，太过单薄；工作牌普通无奇；照片是他和父亲的，与苏然毫无关系。
等等。
陈默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和苏然第一次真正并肩作战，是在市图书馆的档案室。那晚，他们合力对抗镜中人的袭击，苏然用一把特制匕首伤到了镜。那把匕首后来去哪了？
他记得战斗结束后，匕首掉在地上，沾了镜的银色血液。苏然捡起它，说要做成纪念品。
如果她还留着……
陈默给秦岚发消息：“苏然有没有私人物品在你那？”
几分钟后秦岚回复：“有个小铁盒，她说很重要，让我保管。怎么了？”
“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我没打开过。她说除非她死了或者彻底失忆，否则不能碰。”
“现在算彻底失忆吗？”
“算吧。”秦岚发来地址，“东西在我家保险箱，密码0704。你自己去拿，我今天赶不回来。”
陈默记下地址，换了身衣服，把匕首插在后腰，出门了。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环卫工人清扫着落叶，早餐店刚掀开蒸笼。一切正常得不像话。
陈默走得很慢，右腿还有些不适。他一边走，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
没有异常。
可掌心的疤痕微微发烫，像在无声提醒。
他拐进一条小路抄近道，刚走几步，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来了。
猛回头。
巷口空荡荡的。
但他看见了地上自己的影子——旁边多了一道淡淡的轮廓，没有光源，就那么凭空贴着。
陈默停下脚步。
影子也停住。
他往前走一步，影子跟着挪一步。
“你是谁？”他对着空气发问。
影子毫无反应。
陈默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影子。镜头里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再无其他。
肉眼可见，镜头却拍不到。这说明影子不是光学现象，是直接作用于视觉神经的……幻觉？还是别的异常存在？
他蹲下身，伸手去碰。
手指穿过影子的轮廓，没有任何触感，掌心的疤痕却突然剧痛，银光迸发。
影子剧烈抖动，像被灼伤般迅速缩回墙角阴影里，消失了。
陈默站起身，盯着那个角落。疤痕的灼痛慢慢消退，他等了几分钟，见影子没再出现，才继续前行。
?
秦岚的公寓在十七楼，视野开阔。陈默输入密码打开门，屋里整洁得有些冷清，不像有人常住。
他找到保险箱，输入0704。箱门弹开，里面有几份文件、一把手枪，还有一个军绿色的小铁盒。铁盒巴掌大小，边角锈迹斑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打开铁盒。
里面是那把特制匕首，刀刃上细密的纹路清晰可见，还残留着淡淡的银色痕迹——镜的血。匕首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陈默拿起照片。是张偷拍的照片，角度刁钻，画面有些模糊。照片里的他和苏然躲在图书馆档案室的角落，两人穿着便装，表情紧绷，像是在戒备什么。
照片背面有一行秀丽的字迹，是苏然的笔迹：“第一次合作，差点死了。但和你一起，好像没那么可怕。”
陈默盯着照片，努力回想那个瞬间。记忆蒙着一层雾，只记得危险、战斗，记得苏然在身边。具体的细节、表情、对话……全想不起来，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他把照片和匕首放回铁盒，正准备离开，目光扫过保险箱里的文件。最上面一份报告的标题吸引了他——《限收局解散后续影响评估报告（内部讨论稿）》。
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抽出来翻看。报告很厚，前半部分全是官样文章，翻到附录才见干货。
附录里列着一串触目惊心的数据：
-全球接触者总数：约12,437人（截至连接切断前）
-能力消失后出现记忆衰退症状：3,892人（31.3%）
-出现存在感减弱症状：1,557人（12.5%）
-完全被周围人遗忘：47人（0.38%）
-确认物理消失：19人（0.15%）
最后一栏有手写批注：“数字每周递增。按此趋势，半年内将有超过30%的接触者被遗忘，5%物理消失。必须找到解决方案。”
解决方案那一栏，是空白的。
报告最后一页，用红笔写着几个大字：“‘灯塔’项目重启？风险极高，但可能是唯一出路。”
灯塔项目？
陈默从没听过。他拍下这页内容，把报告放回原处，转身离开了公寓。
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半。该去找苏然了。
?
精神卫生中心今天格外嘈杂。大厅里有家属在低声啜泣，有病人在大喊大叫，护工们忙得脚不沾地。陈默绕过混乱，径直走向花园。
苏然不在常坐的石凳上。他找了一圈，终于在花园最角落的凉亭里看到了她。她背对着入口，肩膀微微发抖。
“苏然？”
她没应声。
陈默绕到她面前蹲下。苏然正在无声流泪，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片枯黄的梧桐叶。
“怎么了？”陈默轻声问。
苏然抬起头，眼神空洞：“我又做梦了。这次……很清晰。”
“梦到什么了？”
“我妈妈。”她的声音嘶哑，“她在镜子里，敲打镜面，想出来。但镜子那边还有很多人，都在敲。他们想出来，却出不来。”
陈默心里一沉。
“镜子在哪里？”
“不知道，梦里看不清。”苏然摇头，“但我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他们在喊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