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的冬天，北风卷着哨子，从四合院每一条光秃秃的屋脊上刮过。
寒气无孔不入，顺着窗户纸的破洞钻进来，贴着人的骨头缝蔓延。屋里每一块青砖，都向外散发着一种经年累月的贫寒气息。
林卫东猛地睁开双眼。
视线里是灰扑扑的屋顶，糊着报纸的墙壁已经泛黄，角落里蛛网低垂。
一股陌生的记忆洪流在脑海中冲刷，带着一个不属于他的、充满了不甘与绝望的人生。
他成了林卫东，这个院里林家的独子。
身体的虚弱感沉甸甸地压着他，胸口闷得发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这是这具身体的原主，留下的最后遗产。
高中毕业，本是天之骄子。
轧钢厂那扇令人艳羡的大门，曾是原主梦寐以求的归宿，一个金灿灿的铁饭碗。
可命运的纸飞机，却拐了一个急弯，轻飘飘地落在了红星小学。
打杂，后勤，临时工。
三个词，像三记耳光，彻底打碎了一个年轻人的所有骄傲。
心气太高，现实太冷。
一口气没上来，连着几天高烧，人就这么没了。
林卫东刚勉强理清这团乱麻般的思绪，耳边就传来两声被刻意压低的叹息。
那声音里，有对生活的低头，也有对儿子未来的无尽忧虑。
“东子这身子骨，去了小学可怎么熬啊……”
母亲赵秀兰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过后的嘶哑。她一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死死攥着儿子汗湿的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别哭了，让他多歇歇。”
父亲林振华坐在床沿，背影佝偻。他指间夹着一支劣质的烟卷，火星已经烧到了手指，他却浑然不觉。浓重的烟雾从他嘴里吐出，在他那张刻满岁月痕迹的脸上盘旋，愁容深锁。
屋子里的空气，和窗外的天一样，灰蒙蒙的，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门帘一挑，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老林，秀兰嫂子，忙着呢？”
三大爷闫埠贵跨进了门槛。
他那张脸上挂着一副万年不变的、精于算计的笑容，一身洗到发白的中山装穿得笔挺，腰杆也挺着，端足了小学老师的架子。
“哟，三大爷来了。”赵秀兰赶紧擦了擦眼角，站起身。
“来看看东子。”
闫埠贵说着，将手里提着的两块糕点放在了桌上。那糕点颜色黄不黄、褐不褐，边缘已经干裂，一看就是放了许久的东西。
他的嘴里说着关心的话，一双小眼睛却不着痕迹地，一次又一次瞟向屋子角落。
那里停着一辆“凤凰牌”自行车。
车身漆黑锃亮，除了些许灰尘，几乎看不到划痕，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这辆八成新的自行车，是林家耗尽了积蓄和人情才弄到手的宝贝疙瘩，平日里林振华自己都舍不得骑。
“老林啊，秀兰，你们也别太上火。”
闫埠贵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熟络地开口。
“东子这不就是去我们学校了嘛，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这个当长辈的，肯定是要多加照应的。”
他话说得温情脉脉，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子虚假的暖意。
林卫东躺在床上，眼皮半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知道，戏肉要来了。
果然，闫埠贵话锋一转，那条算计的狐狸尾巴，终于藏不住了。
他搓了搓手，那干瘦的手掌摩擦时，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这不是……我们家解放，最近有人给说了个对象嘛。”
“姑娘人不错，就是住得远，在城西头呢。”
“这头一回见面，总得讲究个体面不是？我想着，你们家这辆凤凰，能不能……‘借’我们解放用两天？”
闫埠贵将那个“借”字，咬得又轻又慢。
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
“解放骑着这车去，多气派！人家姑娘一看，就知道咱们大院里的人家底子厚。这不光是给解放长脸，也是给你们老林家添光彩嘛，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番话，听在老实巴交的林振华和赵秀兰耳朵里，似乎还真有几分道理。
可落在林卫东的脑中，却自动翻译成了另一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