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午夜的钟声在京城上空悠悠回荡,林卫东才踏着月色,回到四合院。
夜风微凉,吹不散他怀中那包点心的温度。
陈老夫人亲手用油纸包好,硬塞进他怀里,嘴里念叨着“尝个鲜”。
那不是寻常的点心。
是这个年代最顶级的白面,混着稀罕的奶油,烘烤出的西式珍品。浓郁的奶香和麦香交织,霸道地钻进鼻腔,勾动着人体最原始的食欲。
这香气,是身份的象征。
比这香气更让他心安的,是安稳躺在胸前口袋里的那块金属。
“欧米茄”怀表。
它的重量恰到好处,冰凉的触感隔着布料,清晰地传递到他的胸口皮肤上,仿佛一颗正在平稳搏动的新心脏。
表壳上每一道被他亲手修复的划痕,都成了通往一个全新世界的阶梯。
他知道,那根主桅杆,那些缆绳,彻底征服了陈老。
自己不再仅仅是一个有点手艺的年轻人。
在陈老眼中,他已经是一个值得投入、值得深交的“奇人”。
这条线,搭上了。
而且,是死死地焊在了上面。
来自这个国家最顶尖圈层的信任、人脉、以及无形的资源,将成为他在这个激荡年代里,最坚不可摧的依仗。
未来的路,已然一片光明。
……
与此同时。
轧钢厂,七车间。
秦淮茹的第一天学徒生涯,是浸泡在苦水和地狱里的。
这里是钢铁的王国,也是噪音的炼狱。
“哐!哐!哐——”
巨大的冲压机每一次下落,都让整个地面剧烈震颤,声浪如同实质的铁锤,狠狠砸在耳膜上。
“滋啦——”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无时无刻不在切割着人的神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法驱散的混合气味。
机油的腥腻,钢铁的铁锈,还有滚烫铁屑灼烧后产生的焦糊味,混杂在一起,钻进她的每一个毛孔,让她阵阵作呕。
她被分配的任务,是所有钳工学徒入门的第一课。
锉零件。
一个最基础、最枯燥,也最考验基本功的活计。
冰冷的铁制锉刀,在她手中沉重得像一根撬棍。
它完全不听使唤,仿佛一个充满了恶意的顽童。
她从小在乡下长大,干惯了农活,掰玉米,割麦子,那双手能使出最大的力气。
可钳工的活,要的不是蛮力。
是巧劲,是稳定,是对毫厘之间精准的把控。
这些,她全都没有。
她弓着背,死死地盯着台钳上夹着的那个小小的金属方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试图将锉刀平稳地推出去。
“呲——”
一声尖锐的噪音,锉刀在她手中一偏,在零件表面划出了一道深深的歪斜沟壑。
“笨蛋!说了要用腰发力!你用胳膊使的是死劲!”
带她的老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李,脾气暴躁,满脸油污,看着被锉坏的零件,眼睛一瞪,唾沫星子喷了秦淮茹一脸。
“手要稳!稳住!你这是在锉东西还是在锯木头?”
秦淮茹的脸颊火辣辣地烫。
她不敢擦,也不敢反驳,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对不起,师傅,我……”
“对不起有什么用!这都是厂里的料!锉坏一个,都要记在成本里!你当这是你家菜地里的土疙瘩,随便刨?”
李师傅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锉刀,粗暴地在零件上“唰唰”推了两下,铁屑纷飞。
“看清楚!是这样!平着出去,平着回来!”
他把锉刀重新塞回秦淮-茹手里,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和嫌弃。
“再锉坏一个,今天就别吃饭了!”
秦淮茹重新握住那冰冷的锉刀。
她的手心,已经被粗糙的木柄磨得生疼。
她咬紧嘴唇,将所有的屈辱和痛苦,都吞进肚子里。
她努力模仿师傅的动作,可那锉刀在她手里,就是不听话。
不是用力过猛,把零件锉歪了,就是角度不对,在平整的表面上留下一道刺眼的划痕。
一个小时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