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外没有阳光。
不是天黑了，是这片区域的天空本身就是灰蒙蒙的，像是永远笼罩着一层厚重的、擦不干净的毛玻璃。成天他们从石门里钻出来时，外面等着他们的不是三年级老生，而是比老生更麻烦的东西——
时间乱流。
肉眼看不见，但脚踩上去能感觉到。左脚往前迈，像是踩进了一滩粘稠的胶水，阻力大得抬不起腿；右脚跟上时却又轻飘飘的，快得差点劈了叉。几步路走得人东倒西歪，三个苏醒者更是直接摔成一团，趴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
“古城之心的影响外溢了。”周文稳住身形，蹲下来检查地面。他捡起一块碎石，松手，石头没有垂直下落，而是歪歪斜斜地飘了段距离，才“啪”地摔碎。“这片区域的时间流速彻底乱了，有的地方快，有的地方慢，还有的地方……时间在倒流。”
他指着不远处的一株枯草。那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枯黄转回青绿，叶片舒展，然后又迅速枯萎，循环往复。
“不能久留。”李欣然把剑插在地上当拐杖，她脸色还是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锐利，“时间乱流会干扰感知，待久了连自己的时间感都会错乱。秦无炎说的那些老生，就算真来了，短时间内也找不到我们。”
“但我们也出不去。”陈浩指着前方。来时的那条石林小路还在，但路上的景象像是被打碎的镜子，一段清晰，一段模糊，有的地方甚至出现了重影——同一块石头，同时在两个位置出现。
成天闭上眼睛，集中精神。眉心的碎片微微发热，那种模糊的、隔着一层毛玻璃的规则视野再次展开。只能维持三秒，他必须抓紧。
三、二、一。
视野里，整个世界变成了流动的色块。代表正常时间的区域是淡蓝色，流速快的区域是刺眼的亮白色，流速慢的是深蓝色，倒流的区域则是诡异的暗紫色。而他们所在的位置，四种颜色像打翻的颜料一样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但有一条路。
一条极其纤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细线，像蛛丝一样蜿蜒穿过混乱的色块，通往石林深处。那是时间流速相对稳定的“安全通道”，宽度只容一人通过，而且位置还在缓慢漂移。
“跟我走。”成天睁开眼，来不及解释，直接冲向那条“线”的起点，“踩我的脚印，一步都不能错！”
他冲进混乱区。左脚落地时感觉像踩进泥潭，右脚却像踏空楼梯。身体在快慢交替中失去平衡，差点摔倒。但那条淡蓝色的线在视野里清晰无比，他咬着牙，强迫自己按照线的轨迹移动。
踩这里，停顿半秒。跨那里，加速。侧身，避开那片暗紫色。
李欣然紧随其后。她的动作精准得像尺子量过，每一步都完美复刻成天的轨迹。然后是陈浩，他背着昏迷的罗阎，动作有些笨拙，但勉强跟得上。周文扶着老头阿鲁卡，苏晓搀着中年女人和少年，六个人跌跌撞撞，像在跳一场怪异的舞蹈。
穿过最后一片暗紫色区域时，成天感觉心脏停跳了一拍。不是错觉，是时间真的倒流了半秒——他看见自己刚抬起的脚又落了回去，然后又抬起来。那种感觉恶心得想吐，像是有人把他的意识从身体里抽出来，又硬塞回去。
终于，踏上坚实的、时间正常的地面。
成天跪在地上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李欣然单膝跪地，剑尖插进土里稳住身体，胸口剧烈起伏。陈浩直接把罗阎扔在地上，自己躺平大口喘气。周文和苏晓也好不到哪去，三个苏醒者更是瘫软如泥，眼神涣散。
回头看，那片时间乱流区像一道透明的屏障，里面光影扭曲，看不真切。
“暂时……安全了。”成天撑着膝盖站起来，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眉心的碎片在发烫，刚才那三秒的视野消耗比预想中大。
“有人。”李欣然忽然低声道，手按上了剑柄。
前方石林的阴影里，走出来五个人。
统一的深灰色战斗服，胸口别着三年级的徽章。为首的是个高个子男生，板寸头，脸上有道疤，从左边眉骨一直划到嘴角，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格外狰狞。
“等你们好久了。”疤脸男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还以为你们死在神庙里了呢。”
他身后四个人散开，呈半圆形围过来。动作很老练，封死了所有退路。
成天迅速评估形势。五个人，三个近战型，一个远程，还有一个应该是辅助或者控制——站位最后那个女生手里拿着本泛光的书，大概率是法系。
打不过。
这是最直观的判断。对方全员三年级，实战经验、天赋开发程度、装备，全方位碾压。他们这边，李欣然精神力受损，陈浩背着罗阎，三个苏醒者完全是累赘，自己洞察者能力半残。
“东西交出来。”疤脸男伸出手，“时间碎片，还有那三个古董。交出来，放你们走。”
“学院规定，副本所得归个人所有。”周文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三年级抢夺新生资源，违规。”
“规矩？”疤脸男笑了，那道疤跟着扭曲，“小书呆子，在副本里，实力就是规矩。再说，谁看见了？你们几个，还是这几个六百年前的老古董？”
他身后的人跟着哄笑。
成天脑子转得飞快。硬拼不可能，逃……往哪逃？后面是时间乱流区，进去就是找死。左边右边都是石林，但对方肯定有追踪手段。
“碎片可以商量。”成天开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但人不行。他们是从神庙里救出来的幸存者，有重要情报，必须带回学院。”
“幸存者？”疤脸男挑眉，“我看是人证吧？你们在神庙里干了什么，需要三个古董当证人？”
这话里有话。成天心里一紧——对方知道的不止时间碎片，可能连血契的事都听到了风声。
“秦无炎告诉你的？”他试探着问。
疤脸男脸色微变，虽然只有一瞬，但成天捕捉到了。
果然。秦无炎那家伙，一边提醒他们小心，一边转头就把消息卖给了三年级。或者说，这根本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用他们当诱饵，引出这些觊觎碎片的家伙，他好坐收渔利？
“少废话。”疤脸男失去耐心，“东西和人，都交出来。我数三声，不交，我自己拿。”
“一。”
成天看向李欣然。李欣然轻轻点头，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三下——这是他们之前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我还能出一次手，但之后会彻底失去战力”。
“二。”
陈浩把罗阎放到地上，握紧了短刀。周文挡在三个苏醒者身前，苏晓闭上眼睛，精神力开始波动——她在准备心灵冲击，虽然效果有限，但至少能干扰一瞬。
“三——”
“等等。”成天忽然举起手，“碎片我可以给你。但你得保证，拿到碎片就放我们走，不再追究。”
疤脸男眯起眼：“你在耍什么花样？”
“我打不过你，跑也跑不掉，除了认栽还能怎么样？”成天苦笑，从怀里掏出那块中等大小的碎片——秦无炎拿走的是中块，他手里的是小块，但对方应该分不出大小，“这就是时间碎片。你放我们离开，它就是你的。”
他把碎片托在掌心。碎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内部雾气流转，任谁看都是真货。
疤脸男盯着碎片，眼里闪过贪婪。但他没动，反而更警惕了：“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