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风区的草坪像是被人用推剪推过头的癞痢头,稀稀拉拉地露着黄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煮烂的卷心菜味和某种廉价消毒水混合而成的怪味,闻起来就像是把拖把水煮开了给猪吃。
我和一群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病友”混在一起,每个人都在做着符合自己人设的事:有的对着太阳像向日葵一样转脖子,有的趴在地上试图和蚂蚁建立外交关系。
我的目标在角落的那张水泥石桌旁。
老K是个干瘦的老头,头发白得像是刚从面粉缸里捞出来。
他正死死盯着面前的棋盘——那是用指甲在石桌上刻出来的格子,棋子则是用吃剩的馒头捏成的团,在这个鬼地方,这已经是高配娱乐了。
我端着餐盘,像是没刹住车一样,胯骨重重地撞在石桌边缘。
“哎哟,抱歉。”我嘴上说着抱歉,手却很欠地把他那个代表“车”的馒头团子捏扁了,“大爷,这步棋走得臭啊,跟当年那个‘雨夜屠夫’把凶器藏在自己家冰箱里一样臭。谁不知道警察搜证第一步就是开冰箱?”
老K浑浊的眼珠子动都没动,仿佛我是空气。
“特别是那种老式直冷冰箱,结霜厚度超过三厘米,藏把剔骨刀根本看不出来。”我把餐盘放下,声音压低到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频率,“就像十五年前西城区那个无名女尸案,尸体被砌在防空洞的夹墙里,那面墙用的也是这种掺了粉煤灰的劣质水泥,对吧?”
老K捏着棋子的手猛地停在半空。
那双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里,像是有一根钨丝通了电,瞬间亮得吓人。
那是只有老刑警或者资深罪犯才有的眼神。
“你左边的肋骨没接好,下雨天会疼。”我继续念叨着只有卷宗里才会出现的细节,“当年那个案子的目击者说凶手是个跛子,其实那是他在现场扭伤了脚踝……就像你现在这样。”
老K没说话,只是把那个被我捏扁的馒头团子拿起来,在手里重新搓圆。
就在我们的手背在石桌下交错的一瞬间,我感觉掌心多了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
“年轻人,话太多容易烂舌头。”老K把恢复原状的棋子“啪”地按在棋盘上,那是绝杀的位置,“这盘棋,你输了。”
我看也没看棋盘,端起他的餐盘转身就走:“谢了,这顿我请。”
回到队伍里,我把那东西缩进袖口。
那是一个被抠空的阿莫西林胶囊壳,对着阳光看,内壁上密密麻麻地刻着像是电路图一样的线条。
没等我细看,两个肩膀宽得像门板一样的护工就夹住了我。
“404号,莫医生要见你。”
莫医生的办公室比停尸房还要整洁。
他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片蓝色的药片。
“这是静默剂,新进口的特效药。”莫森把药片推到我面前,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骗要把灵魂卖给他的傻子,“吃了它,你脑子里的那些‘眼睛’就会闭上。”
我盯着那片蓝得妖异的药丸。
这种颜色的糖衣通常意味着含量的神经阻断成分,吃下去大概率会让我变成一个只会流口水的植物。
“医生,我有乳糖不耐受,这玩意儿是胶囊还是糖衣?”我拿起药片,在手里抛了两下。
“吞下去。”莫森的手已经摸向了桌边的警棍。
我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紧接着喉咙剧烈收缩,发出一声令人作呕的干呕声。
“呕——这水太烫了!”
借着弯腰捂嘴的动作,药片被我极快地顶到了舌根下的软肉窝里,随即滑进了早已卷起的袖口夹层。
“看来你的胃部痉挛还没好。”莫森厌恶地皱了皱眉,没再强求我张嘴检查。
我直起身,装作虚弱地用手撑了一下他的办公桌。
视线扫过桌角那张镶在银相框里的合影。
照片有些年头了,莫森穿着白大褂站在一群人中间,背景是三根巨大的红白相间烟囱。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七号工业区的老化工厂。
我那个失踪的老爹,在他人间蒸发的前一个月,曾经在那里的废墟拍过一张一模一样的照片。
甚至连莫森身后那个半掩着的铁门上的编号“S-7”,都和我记忆中父亲笔记里的涂鸦重合了。
这疯人院不仅仅是个黑牢,它是那个庞大阴谋的一根触须。
回到病房,门锁落下的瞬间,我立刻把那个藏着地图的胶囊壳捏碎。
那是地下三层的排风管道图。
我把那根磨尖的床板弹簧插进排气扇的螺丝孔,“咔哒”几声,老旧的百叶窗被卸了下来。
通道里全是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和老鼠屎味。
我像只壁虎一样在狭窄的管道里匍匐前进,膝盖和手肘在铁皮上摩擦得生疼。
爬过一段拐角时,我注意到管道连接处的墙壁破损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