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渊站在市局大礼堂门口,手里捧着的纸箱轻得有些讽刺。
箱子里只有几本书,一个用了八年的保温杯,还有一枚褪了色的三等功奖章——为他职业生涯中唯一一次“失败”颁发的安慰奖。礼堂里正在举行他的退休欢送会,掌声隔着厚重的门板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他没有进去。
“陆老师,真不进去说两句?”徒弟小林追出来,眼眶有点红,“大家都等着呢。”
“该说的,档案里都说了。”陆沉渊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尸检报告。他侧过身,让小林看清自己脸上那个标准的、弧度精确到度的告别微笑——这是他对着镜子练习了三个晚上的成果,确保不会泄露任何一丝不该有的情绪。
凝视深渊太久的人,不能把深渊的影子带回人间。这是心理评估报告上的原话,也是他提前五年退休的唯一原因。
小林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拍了拍纸箱:“那……保重。有需要随时……”
“不会有需要。”陆沉渊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他抱着箱子走向停车场那辆老旧的黑色轿车。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能覆盖住半个停车场。八年,他侧写过三十七起恶性案件,击毙过两个凶手,还有三个因他的分析在死刑复核阶段翻案改判死缓。但人们只会记住最后那一起——代号“幽灵”的完美失踪案,以及因此案出现严重心理创伤被迫离岗的侧写师陆沉渊。
钥匙刚插进锁孔,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
短信只有一行字,像个冰冷的指令:【后座有您的快递,请查收。】
陆沉渊的手指停在钥匙上。三秒钟后,他拉开车门,目光如手术刀般扫过车内。后座空空如也。他弯腰检查车底,绕车一周,最后打开后备箱——
一个约莫八十公分长的银色金属箱,静静地躺在备胎旁边。
箱体没有任何标识,锁是普通的四位密码锁。陆沉渊没有立刻去碰,他先戴上随身携带的乳胶手套——八年养成的职业习惯,比呼吸更自然。然后从副驾驶储物箱取出便携式检测仪,扫描。
无爆炸物痕迹。
无生物危险品信号。
他这才拎起箱子。不重,十公斤左右。回到驾驶座,关上车门,世界被隔绝在外。停车场的光线昏暗,仪表盘的微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密码会是什么?
他的生日?警号?还是……
陆沉渊输入了“0923”——“幽灵”案发当日。
“咔嗒。”
锁开了。
箱盖缓缓掀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压在透明隔板下的字条。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让他瞳孔骤缩:
【陆沉渊:
她是给你的最后礼物,也是唯一钥匙。
照顾好她,就像你曾经发誓要解开所有谜题一样。
——苏晚】
苏晚。
两个字,像两枚烧红的铁钉,凿进他的视网膜。
那个他追查了两年,分析了每一毫厘证据,构建了无数次心理模型,却依然如迷雾般无法触及的女人。那个在“幽灵”案中凭空消失,留下一个完美逻辑闭环却唯独没有留下自己的……嫌疑人。
现在,她送来一个“礼物”。
陆沉渊移开隔板。
箱子里铺着柔软的白色绒毯,蜷缩在绒毯中央的,是一个小女孩。
大约三岁,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白色短袜,小皮鞋擦得很干净。她睡着了,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睫毛又长又密,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兔子玩偶,兔子的左耳有一道歪歪扭扭的手工缝补痕迹。
孩子。
苏晚给他送来了一个孩子。
陆沉渊所有的心理预案、应对逻辑、危机处理程序,在这一刻全部宕机。他擅长解构连环杀手的童年创伤,分析绑架者的心理诉求,甚至预判恐怖分子的下一步行动。但他从未学习过,如何面对一个在快递箱里熟睡的三岁女孩。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孩子脸颊时停住。手套,还戴着。他像是被烫到般迅速摘掉手套,这才用指背极其轻缓地碰了碰她的额头。
温度正常。
呼吸平稳。
似乎只是睡着了。
就在这时,小女孩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的、琥珀色的眼睛,像是浸在溪水里的蜜糖。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用那双大眼睛静静地看着陆沉渊,眼神里有些刚醒来的懵懂,还有一丝……审视?
陆沉渊僵住了。他处理过嚎啕大哭的受害者家属,面对过歇斯底里的嫌疑人,但从未被一个三岁孩子如此平静地注视。那目光太干净,干净到他觉得自己的手套、检测仪、乃至整个充满血腥与算计的过去,都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
“你……”他开口,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