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深入,空气中的臭氧味越来越重,还开始混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类似于廉价香氛混合着化学试剂的甜腻气味。管道嗡嗡的低鸣声中也开始夹杂着其他声音——极其微弱、像是某种设备规律运转的滴滴声,还有……隐约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许多种细微声音的混合?像是通风系统的气流,又像是……许多人的呼吸?
他无法确定。
就在他走到通道大约三分之二位置时,前方突然传来了声音。
不是机器声。
是音乐。
那首走调的、廉价的“星星歌”八音盒旋律。
但这一次,声音不是从一个点发出,而是从通道两侧的通风口里飘散出来,层层叠叠,仿佛有无数个八音盒在同时演奏,形成一种诡异而空灵的和声。
旋律在通道中回荡,撞击着金属墙壁。
而在旋律中,陆沉渊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完全淹没的……
呼唤?
像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很远,很模糊,带着哭腔和渴望:
“妈妈……”
那声呼唤轻得像叹息,混在层层叠叠、空洞诡异的“星星歌”旋律里,几乎被金属通道的嗡鸣彻底吞没。但陆沉渊捕捉到了。
是瞳瞳的声音?还是其他被困孩子的呓语?
他停下脚步,背靠冰冷的金属墙壁,屏住呼吸,试图分辨声音的方向。然而,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被通风管道扭曲、扩散,无法定位。
八音盒的旋律还在继续,走调的音符敲击着他的耳膜,带着一种催眠般的、令人烦躁的韵律。空气里的甜腻气味越来越浓,混杂着消毒水和臭氧,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组合。
他不能再停留。K.S.在等他。瞳瞳可能就在前面。
陆沉渊压下翻腾的胃部和左肩愈加剧烈的麻木刺痛,加快脚步。通道的坡度变得明显,他几乎是在小跑着向下。红色的应急灯光在眼前拉出一道道流动的光痕。
前方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厚重的、圆形的气闸舱门。门体是哑光金属灰色,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红色转轮,旁边嵌着刚才在屏幕上见过的密码输入面板。
他冲到门前,迅速在面板上输入:“1994”。
面板屏幕亮起,提示:【请输入剩余四位安全码。】
陆沉渊皱眉。他只知道前缀。后面四位是什么?福利院火灾的具体日期?月日?他尝试输入“1103”。
【错误。剩余尝试次数:2。】
不是。
他脑中飞快闪过蓝色笔记本里的信息。K.S.的签名日期?1999年7月21日?他输入“0721”。
【错误。剩余尝试次数:1。】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只剩下一次机会。错误会触发什么?警报?锁死?还是更糟糕的东西?
他强迫自己冷静。密码一定与这个设施,与“收藏家”,与K.S.或者苏晓梅姐妹密切相关。1994年是关键年份。是福利院火灾,也是K.S.研究中断的年份。
还有什么重要的数字?
突然,他想起笔记本里的一句话:【对象S的妹妹(代号S-2,后更名为苏晚)出生。】
苏晚的出生年份?如果她是苏晓梅的妹妹,年龄差大概是五岁?苏晓梅在1994年大约是十岁,那么苏晚可能出生在1989年左右?
不对,时间对不上。笔记是从1989年开始的,那时苏晓梅已经五六岁。
等等……“S-2”。
“S”是苏晓梅。“2”是编号。那么,有没有可能,“S-2”不仅仅是代号,也暗示了某种顺序或关联?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他抬起手指,在面板上输入了最后四个数字:
“0002”。
【密码验证通过。】
气闸舱内部传来一阵压缩气体释放的嘶嘶声。紧接着,中央的红色转轮自动开始逆时针旋转。
“咔、咔、咔……”沉重的机械锁舌逐一收回。
“嗤——”舱门边缘的密封圈泄压,门缓缓向内侧打开一道缝隙。
一股比通道内更加冰冷、更加干燥、混合着强烈消毒水和某种奇特甜腥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陆沉渊侧身,从缓缓扩大的门缝中挤了进去。
眼前豁然开朗。
气闸舱内部是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圆形过渡舱,墙壁和地板都是光洁的白色金属材质,顶部是柔和的、无影的白色冷光灯,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无菌手术室般明亮刺眼。
过渡舱对面,是另一扇更加厚重、带有观察窗的银色金属门。门上用黑色字体标着:【第七区·核心观测站-主控室】。
而此刻,过渡舱内并非空无一人。
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主控室门前。
那人穿着白色的、类似科研人员的长袍,身材高瘦,头发是夹杂着银丝的浅棕色,梳理得一丝不苟。他微微仰头,似乎正在透过观察窗看着主控室内的景象,姿态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欣赏。
听到陆沉渊进入的声响,那人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大约五十多岁的男人的脸。五官端正,肤色苍白,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眼神平静,深邃,带着一种学者般的专注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狂热。
他的嘴角,挂着淡淡的、礼貌的微笑。
“陆沉渊先生,”他的声音温和,略带沙哑,与通信记录里那个发号施令的K.S.完全吻合,“很高兴你能找到这里。比预计的,稍微慢了一点。伤势影响行动了吗?”
陆沉渊握紧了军刀,身体微微下沉,摆出防御姿态。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冰冷的目光审视着眼前这个被称为K.S.的男人。
K.S.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戒备,目光扫过他血迹斑斑的左肩和狼狈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不必紧张。如果我想对你不利,你走不到这里。清洁工047的下场,只是纪律的体现,并非针对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沉渊腋下夹着的画和紫罗兰花束上,笑意加深了些,“你还带来了‘礼物’。紫罗兰……是她最喜欢的花。”
“她?”陆沉渊终于开口,声音因为干渴和疼痛而嘶哑。
“苏晓梅。”K.S.的语气里流露出一丝怀念,“那个最有天赋,也最不听话的孩子。”他指了指陆沉渊怀里的蓝色笔记本,“看来你找到了我的旧日记。那么,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很多。”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陆沉渊盯着他,“对瞳瞳,又想做什么?”
“我们?”K.S.轻轻推了推眼镜,“不,陆先生。‘他们’和‘我’,并不完全一样。我只是一个研究者,一个观察者。而‘收藏家’……是投资者,是应用者,是迫不及待想把天赋变成工具的商人。”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