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天空低垂,细密的雪粉无声飘洒,很快就在陆沉渊和瞳瑟身上覆了薄薄一层。寒意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穿透湿冷单薄的衣物,刺入骨髓。陆沉渊躺在冰冷的雪地上,感受着热量正随着血液的流失和寒冷的侵蚀飞速散去。每一次呼吸都在面前凝成白雾,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拉扯着疼痛。
他必须起来。躺在这里,很快就会失温而死。
左臂和身上几处为干扰石像而划开的伤口,虽然不算太深,但在寒冷和剧烈运动后,血液流失带来的虚弱感异常明显。他咬着牙,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撑起身体,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带出一点血腥味。
首先,要处理伤口,止住失血。他撕下自己身上相对干燥些的衬衫内衬,用雪水简单清理了一下伤口(冰冷刺骨的雪水刺激得他浑身一颤),然后用布条紧紧包扎。动作因为寒冷和虚弱而显得笨拙迟缓,但总算暂时止住了血。
然后,是瞳瑟。他小心地将裹在自己破烂外套里的女孩抱起。瞳瑟依旧昏迷,小脸在雪光映照下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粒,呼吸微弱但还算均匀。他探了探她的额头,体温低得吓人。
失温是最大的威胁。他必须立刻找到一个可以避风、相对干燥的地方,生火取暖。
他环顾四周。他们位于一处背阴的山坡上,林木稀疏,大多是耐寒的针叶树,地上积雪不算太厚,但足以掩埋危险。天空晦暗,无法判断准确时间和方向。矿坑出口所在的裂缝隐藏在藤蔓和岩石后,但难保不会有东西追出来,或者被刚才的动静引来的“其他人”发现。
不能停留在这里。
陆沉渊挣扎着站起来,将瞳瑟用外套和剩余的布条牢牢绑在自己胸前(背后伤口太多,无法背负),然后辨别了一下方向。山坡向下延伸,林木似乎更茂密一些,可能意味着有更好的隐蔽和避风处,但也可能意味着更崎岖难行。
他选择了沿着山脊线横向移动一段距离,远离矿坑出口,再寻找向下的路径。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失血和寒冷让他的双腿如同灌了铅,踩在松软的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时不时被隐藏在雪下的石块或树根绊得踉跄。他只能靠着一股不肯熄灭的意志力强撑着,紧紧护着胸前的瞳瑟。
雪似乎下得更密了,能见度降低,寒风呼啸着穿过林间,卷起雪沫,抽打在脸上生疼。陆沉渊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眼前的景物时而清晰时而重叠。他知道,这是失血和低温导致的征兆,再找不到庇护所,他们都会倒下。
就在他感觉体力即将耗尽,几乎要跪倒在雪地里时,前方山坡一处凸起的巨大岩石后面,隐约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不是矿坑那种人工开凿的入口,更像是野兽的巢穴或者天然形成的岩隙。
希望渺茫,但别无选择。
陆沉渊用尽最后力气,跌跌撞撞地冲向那块岩石。洞口不大,被枯草和积雪半掩着,里面一片漆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野兽居住过的腥臊味,但似乎没有新鲜活动的痕迹。
他先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没有危险的声响,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弯腰钻了进去。洞内比想象中要深一些,大约有两三米进深,勉强能容两人蜷缩。地面是干燥的沙土和碎石,堆积着一些枯草和动物毛发。最里面角落,甚至有一小堆早已冰冷的、不知名动物留下的粪便。
虽然简陋肮脏,但这里至少能挡风遮雪,比外面强上百倍。
陆沉渊先将昏迷的瞳瑟轻轻放在相对干净些的枯草上,然后立刻开始收集洞内散落的枯草和洞外能捡到的、相对干燥的细小枯枝。他没有打火机,之前在平台找到的老式打火机早已在暗河和搏斗中丢失。
他想起在部队时学过的野外求生技能。他摸出军刀,又从洞外找来一块相对坚硬的燧石(石英石的一种),撕下一些衣服最干燥的纤维絮作为火绒。然后,他跪在洞口避风处,用颤抖的手握紧军刀刀背,用力而快速地敲击燧石边缘。
“嚓!嚓!嚓!”
火星在昏暗中溅起,落在火绒上。一次,两次,三次……火绒冒出细微的青烟。陆沉渊屏住呼吸,小心地吹气,青烟越来越浓,终于,“噗”地一下,一朵微弱的橘黄色火苗蹿了起来!
成功了!
他强忍着激动,小心地将火苗引到准备好的枯草和小树枝堆上。火焰起初很弱,在寒风中摇曳不定,但逐渐引燃了更多的燃料,稳定下来,散发出令人感动的光和热。
他将火堆移到洞口内侧,既能取暖,又能一定程度上阻挡寒风和隐藏火光。然后,他迅速将瞳瑟抱到火堆旁,解开裹着她的湿冷外套,用自己体温相对较高的胸腹贴着她冰凉的后背,再用干燥的枯草和那件破烂外套尽量覆盖住两人。
火焰带来的温暖逐渐驱散着刺骨的寒意。陆沉渊感觉冻僵的四肢开始恢复知觉,伴随着一阵阵难忍的麻痒和刺痛。怀里的瞳瑟也似乎感受到了温暖,无意识地往热源方向蜷缩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呻吟。
陆沉渊低头,借着跳动的火光仔细查看她的情况。女孩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不再那么死灰,嘴唇也有了一点极淡的血色。他轻轻拍打她的脸颊,呼唤她的名字,试图唤醒她。但瞳瑟只是眉头蹙了蹙,没有醒转的迹象。
是过度消耗,是药物的持续作用,还是矿坑里那奇石冲击的后遗症?
他想起灰隼留下的那盒神经镇定剂。犹豫再三,他还是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金属药盒,又取出一颗胶丸。之前的剂量似乎起了作用,让瞳瑟免于精神崩溃,但也让她陷入了深度的抑制状态。现在继续用药风险未知,但若不用,她能否靠自身恢复?
他看着瞳瑟苍白安静的小脸,最终还是将药丸放了回去。他决定再观察一下,如果她的生命体征持续恶化,再考虑用药。
当务之急是补充水分和能量。他收集了一些干净的积雪,用找到的一个凹形石块(可能是野兽喝水用的)盛着,放在火堆旁慢慢融化。等待雪水融化烧开的间隙,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背包。
背包在矿坑逃亡和暗河中早已丢失大半物品,只剩下那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从“织梦人”箱子里得到的文件、笔记本和神秘金属盒,以及灰隼的药盒。他拿出油布包裹,在火光下再次检视。
“织梦人”的笔记晦涩难懂,但其中关于“钥匙”是“伤口”、“关闭在于理解原初之痛”的猜测,以及观测者“H”留下的地图和日志,都指向了更加庞大和危险的谜团。那个金属盒依旧紧闭,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从包裹里拿出那张从矿工地质记录里发现的烧焦纸条,还有“H”留下的皮质笔记本和卫星地图。纸条上的“异常结晶体”和“那边来的东西”,与“织梦人”笔记中提到的“溯光原型”和“萌芽站样本”呼应,证实这个矿坑很早以前就与异常现象有关。“H”的地图标记了几个关键地点,包括他们刚刚逃离的矿坑、林场安全屋、青松陵园,以及遥远的南方雨林“萌芽”站。日志中提到“伤口活性增加”、“门快开了”、“此地与雨林连起来了”,令人不寒而栗。
这个人(“H”)究竟是谁?是灰隼的同伙?还是另一股独立势力?他似乎在进行某种系统性的观测和记录,目的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