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的“沙沙”声停歇了。死寂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洞口,淹没了火堆微弱的噼啪声和两人几乎停滞的呼吸。陆沉渊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握着军刀的手心渗出冰冷的汗,肌肉如同弹簧般蓄势待发。怀里的瞳瑟似乎也感应到了这极致的危险,身体僵硬,连细微的颤抖都停止了。
是谁?追兵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还是山林里其他的不速之客?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慢爬行。雪花从洞口藤蔓的缝隙飘入,落在火堆边缘,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就在陆沉渊几乎要忍不住冲出去一探究竟,或者准备迎接破门而入的袭击时——
一个低沉、平稳、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嘶哑男声,从洞外传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风雪:
“陆先生,我们没有恶意。请允许我们进来避避风雪,顺便……谈一谈。”
不是追兵那种杀气腾腾的口吻,语气甚至带着一种……克制的礼貌?但在这荒山野岭、深夜雪洞之外,这种“礼貌”反而显得更加诡异和危险。
陆沉渊没有回应,身体依旧紧绷,目光死死盯着洞口被藤蔓遮掩的缝隙。火光照亮了他半边冷硬的脸庞,也映出瞳瑟苍白的小脸上那双骤然睁大的、充满惊惧的深紫色眼睛。
外面的人似乎也不着急,安静地等待着。风雪声似乎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过了大约半分钟,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我们带着诚意而来,陆先生。如果我们是‘收割者’或者灰隼的人,刚才就不会停下,而是直接扔进震撼弹了。我们只是想聊聊,关于苏晚女士,关于‘钥匙’,以及……如何让你们父女活下去。”
苏晚!钥匙!
这两个词如同重锤,狠狠敲在陆沉渊的心上。外面的人知道苏晚,知道瞳瑟是“钥匙”!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声音因为警惕和寒冷而干涩:“你们是谁?”
“一个对‘基金会’及其相关项目持怀疑态度,并且掌握了一些他们不希望外界知道的信息的小团体。你可以暂时称呼我们为‘记录者’。”洞外的声音回答,“我们追踪‘方舟’项目的异常信号和人员流动很久了。你们在07号‘旧伤’矿坑引发的能量爆发,以及后来在青松陵园使用的‘蜂鸣器’信号,都被我们捕捉到了。我们猜测,苏晚女士的遗产,可能落在了你手里。”
‘记录者’?又是一个新的代号!听口气,他们似乎独立于“基金会”、灰隼和“夜莺”之外,以观测和记录为目的?但他们能追踪到矿坑和陵园的异常,技术能力显然不容小觑。
“我怎么相信你们?”陆沉渊沉声问,同时快速思考着。对方没有强攻,似乎真的想“谈”。这或许是一个获取信息、甚至寻求短暂合作的机会,但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
“我们无法提供让你立刻信任的证明,陆先生。信任在这样的局面下本身就是奢侈品。”外面的声音很坦诚,“但我可以告诉你几件事:第一,苏晚女士在失踪前,曾与我们有过一次极其短暂的、非正式的接触,她暗示过‘织梦人’理论的价值和‘关闭’路径的可能性,但我们未能建立稳固联系。第二,灰隼,或者说他背后代表的‘黑石国际’残余势力和某些境外研究机构的联合体,对‘钥匙’的兴趣绝非单纯的学术观察或正义感,他们有着更现实的、可能危及‘钥匙’本身的实验目的。第三,‘夜莺’……他的立场比你以为的更复杂,他提供的信息需要交叉验证,尤其是关于‘牧羊人’动态和‘原点’的部分。”
对方一口气抛出了关于苏晚、灰隼、“夜莺”的信息,每一条都直指核心,且与陆沉渊已有的认知和猜测部分吻合,甚至提供了新的角度。这增加了他们话语的可信度,但也让陆沉渊更加警惕——对方知道得太多了!
“你们想谈什么?”陆沉渊没有立刻表态,继续追问。
“合作,或者说,有限的信息交换与互助。”外面的声音说道,“我们可以提供一些关于附近区域‘基金会’及灰隼势力搜索网的情报,一个相对安全的短期藏身点坐标,以及……关于如何初步解读苏晚女士可能留下的数据载体的技术建议。作为交换,我们希望了解你们在07号‘旧伤’矿坑内的具体遭遇,尤其是关于那块‘核心奇石’的反应,以及……你对瞳瑟小姐目前状态的观察。这有助于我们完善对‘旧伤’能量模式与‘钥匙’互动模型的分析。”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情报和研究数据。尤其是关于瞳瑟和矿坑奇石互动的第一手资料。这确实符合“记录者”这个称呼的定位。但陆沉渊绝不可能将瞳瑟的具体情况,尤其是她可能“读懂”银箔信息这种细节轻易告知。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提供的藏身点不是另一个陷阱?又或者,你们不会在得到情报后反手把我们卖给‘基金会’?”陆沉渊语气冰冷。
“因为我们与‘基金会’有根本的利益冲突。”外面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意,“‘基金会’追求的是‘开启’和‘控制’,这会导致不可预测的灾难性后果,也会毁掉所有有价值的‘钥匙’和研究样本。而我们的目的是‘记录’、‘理解’,并在必要时,为‘关闭’提供理论和技术支持。保护有价值的‘钥匙’样本(比如瞳瑟小姐)的存活和相对稳定,符合我们的长期目标。至于藏身点……我们可以先提供坐标,你们自行判断和验证。附近的山村里,有个叫‘老陈修车铺’的地方,店主是我们的外围联络员,你可以通过他验证坐标的真实性,并获取一些基础物资。”
老陈修车铺?陆沉渊心中一动。这个地点……听起来有些耳熟。他快速回忆,猛然想起——这不是之前“夜莺”卡片上提到的那个接头地点吗?虽然“夜莺”警告过要谨慎对待其信息,但“记录者”居然也知道这个地方?是巧合,还是“夜莺”与他们有某种关联?或者,“老陈”本身就是一个多方使用的“公共”联络点?
信息越发扑朔迷离。
“我需要时间考虑。”陆沉渊没有立刻答应。他不能将瞳瑟的安危寄托在一个突然出现的、自称“记录者”的神秘团体身上。
“可以理解。”外面的声音似乎预料到了这个回答,“我们会将坐标信息和一些建议留在洞口。天亮之前,我们会离开。你们可以自行决定。另外,提醒一句,灰隼的人正在从东南方向拉网搜索,最迟明天中午可能会覆盖这片区域。‘基金会’的‘清道夫’协议仍在生效,至少有两个机动小组在五十公里范围内活动,携带生物追踪犬。你们需要尽快转移。”
说完,洞外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似乎是有人将什么东西放在了洞口地面,然后脚步声响起,逐渐远去,很快消失在风雪声中。
陆沉渊依旧一动不动,侧耳倾听。直到确定外面真的没有了动静,他才小心翼翼地将瞳瑟轻轻放在火堆旁,用军大衣盖好,自己则握着军刀,悄无声息地移动到洞口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