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了
孙连成睁眼的时候,宿舍的天花板正在往下掉灰。
二十二岁的身子,六十岁的魂。
他盯着上铺的木板床底看了足足三分钟,才把那股子恍惚劲儿压下去。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拍打着脑仁——光明区二十年,GDP从垫底拼到第一,最后换来一句“躺平式干部”,发配少年宫看星星,成了全省笑柄。
真他娘的。
他坐起身,同寝的几个人还在睡。
这是汉东政法大学的宿舍,八人间,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上辈子他读的不是这儿,这辈子填志愿时笔尖一转,直接划拉了这学校。
为什么?就因为他听说,这儿盛产“吃软饭”的。
不是字面意思那种。是那种年纪到了就提一级,上面有人兜着,摔了跤有人垫着,一路顺风顺水的“捷径”。
孙连成上辈子熬白了头才明白,在汉东这地界,埋头苦干顶个屁用,你得有背景,有圈子,有那层看不见摸不着却比钢筋还硬的关系。
祁同伟会钻营,丁义珍会抱大腿,连李达康那种狠人,都知道挂个秘书的名头好办事。就他孙连成,傻不愣登真信了“实干兴邦”,结果呢?实干兴邦的是他,背锅受罪的是他,最后看星星的也是他。
这辈子,他不想那么累了。
起码,不能只累自己。
洗漱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却已经带了点苦相的脸——这是前世的痕迹,心思太重,熬出来的。
他用力搓了把脸,把那份老气横秋往下压了压,挤出一个属于二十二岁年轻人的、略显生硬的笑容。
还行,能看。
汉东政法大学藏龙卧虎,这是真话。开学一个月,孙连成没干别的,光观察了。
同班的侯亮平,是个人物。长得精神,成绩拔尖,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在老师同学眼里那是前途无量的模范生。可孙连成看的是另一面——侯亮平那双眼睛,总往一个女生身上瞟。
钟小艾。
名字普通,人可不普通。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漫不经心的傲气,隔老远都能闻到。
穿衣打扮乍看朴素,仔细瞧料子剪裁都不是普通学生负担得起的。说话声音不高,但调子总是平的,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味道,好像跟你多说两句都是施舍。
侯亮平在她跟前,那模范生的光环就黯淡了,话里话外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偏偏面上还要装出同学间正常的亲近。钟小艾呢?不拒绝,不主动,偶尔给个笑脸,就能让侯亮平精神半天。
孙连成一开始也动过心思。截胡侯亮平,走那条看似轻松的“捷径”。可观察了几天,他就泄了气。
那碗软饭,不是谁都能端的。
侯亮平那“舔”的功夫,已经到了浑然天成、羚羊挂角的境界。明明是在讨好,却能做得像是发自内心的欣赏和关怀;明明是想靠近,却总能在钟小艾可能反感的前一秒恰到好处地止步。
这种火候,孙连成自认就算多活了一辈子,脸皮练厚了,也学不来十分之一。
果然,能成事的,都不是常人。
他也就熄了那点心思,转而更广阔地打量这个小小的政法系。然后,他就注意到了那个细节。
钟小艾对谁都端着架子,同寝的女生也不例外,说话总隔着层玻璃似的。唯独对一个人,不一样。
韩冉。
跟钟小艾一个寝室,长得清清秀秀,说话细声细气,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乖巧的女学生。钟小艾对她,那种热情和亲近是掩饰不住的——帮忙打水占座是常事,说话时身体会不自觉倾向她,眼神里的笑意也真切许多。
要不是孙连成留了心,又有远超年龄的城府和观察力,根本发现不了这细微的差别。侯亮平那帮围在钟小艾身边的男生,显然就没察觉到。
这个韩冉,有点意思。
孙连成没急着动作,只是把韩冉纳入了重点观察范围。
他发现韩冉学习很用功,但成绩只是中等偏上,并不拔尖。人缘不错,但交往都止于表面,没什么特别铁的朋友。
平时说话聊天也流畅自然,可一旦涉及到某些比较深入、或者带点敏感的话题,她就容易卡壳,要么转移话题,要么就抿嘴笑笑不说话。
像个……套在壳子里的人。
直到那天,高教授的课。
高教授是系里有名的老学究,学问深,要求严,最喜欢课堂提问,专挑那些看似基础实则刁钻的问题。点名叫到韩冉时,孙连成注意到钟小艾的背微微挺直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