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着那片灯火最为旖旎、丝竹声隐约传来的城西区域，一步一步，拖着他残疾的右腿，消失在越来越密的夜雨之中。
子时已过，边城白日里最喧嚣的城西“倚红楼”一带，也陷入了一片异样的寂寥冷清。
夜雨未停，反而更密了些，将那些悬挂的彩灯和纱幔打得湿透，失去了白日里的艳丽光彩，在风中无力地摇曳着。楼内早已歇了生意，唯有几处窗棂还透出昏黄的光，夹杂着隐约的收拾碗碟声和低语。
后厨的小门虚掩着，里面还亮着灯。一个年约三旬、风韵犹存、衣着虽不华贵却整洁利落的妇人，正在灶台前忙碌，煮着一小锅清淡的粥，似乎是在准备宵夜。
她是沈三娘，这倚红楼里一个有些特殊的妇人，名义上是管事，实则也是老板。很少有人知道，她曾是万马堂主人马空群年轻时的情人，并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此刻，她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种深夜独有的宁静。
阁楼上，一间布置得颇为雅致、与青楼整体氛围略显不同的房间里，烛火将熄未熄。一个年轻的女子刚刚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素雅的寝衣，正对着铜镜梳理着长长的黑发。
镜中的女子容貌姣好，虽非绝色，却也清丽可人，眉宇间带着一丝青楼女子少有的恬静，甚至还有几分未散的、淡淡的欢喜。
她是翠浓，倚红楼的花魁，也是沈三娘的女儿，马空群从未公开承认的私生女。昨夜，她那从未尽过父亲责任的生父，竟然难得地来看了她，虽然只是匆匆一面，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但对她而言，已是难得的慰藉。
她带着这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准备歇下。
就在这时，楼下前厅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吱呀”一声，那是大门被推开的声音。在这寂静的雨夜，声音虽轻，却格外清晰。
沈三娘在厨房里动作一顿，侧耳听了听。
这么晚了，还有客人？或是姑娘们偷偷溜回来了？她擦了擦手，放下勺子，带着几分疑惑和管事应有的警惕，掀开门帘，朝着前厅走去。
前厅空荡荡的，只有几盏长明灯散发出昏暗的光。门口，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一身黑袍，几乎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瘦削的身躯上。脸色是一种病态的长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在昏暗灯光下如同鬼魅。
他手中握着一柄通体漆黑的刀，刀鞘古朴。
他就那样站着，右腿微微拖后，姿态有些孤伶，却又散发着一种让沈三娘瞬间汗毛倒竖的冰冷气息。
当她的目光对上那人抬起的眼睛时，更是心头狂震，仿佛瞬间坠入了冰窟。
那双眼睛，空洞，死寂，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情感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与……凝固的杀意。
她认得这双眼睛！不，她认得这种气质，这种冰冷的、只为杀戮而存在的感觉！
“傅……傅红雪？”
沈三娘的声音有些发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抵住了门框。
她是花白凤早年布在边城的暗桩之一，负责传递消息和提供一些外围支援，虽然多年来联络不多，但她知道这个被花白凤培养的复仇之子的存在，甚至见过他小时候的画像，也听说过他那独特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气质描述。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这种方式见到他！
傅红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确认什么。
沈三娘强自镇定，心思电转。傅红雪突然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联想到最近万马堂可能面临的威胁，以及花白凤的复仇计划……她瞬间有了决断。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摆脱马空群那混蛋、甚至借刀报仇的机会？她对马空群，早已因多年的冷落、视她们母女如无物而由爱生恨。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下来，低声道。
“你是……白凤姐姐派来的？我是沈三娘，是她当年留在边城的……”
她顿了顿，观察着傅红雪的反应，见他依旧毫无表情，便继续道，语气中带上了明显的恨意。
“我知道你来做什么。马空群那个负心薄幸的畜生！他根本不配活着！他当年……”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傅红雪开口了，声音干涩平淡，打断了她试图表功和宣泄恨意的话语。
“万马堂，满门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