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所率的一千雷豹精骑,如同出匣的猛虎,蹄声踏碎了山东的晨雾。种浩一马当先,专拣偏僻官道、山间小径而行。沿途第一个关隘是郓州须城县。守城都监听闻大队不明骑兵近逼,惊慌失措,刚命人闭门悬桥,便见城下一骑飞至,将一卷帛书射上城头。
都监展开,乃是种师道血书抄本与梁山“助西军御外侮”的告示,后面还附有太子东宫一份措辞模糊却暗示“应以国事为重”的私函抄件(此乃闻焕章临行前根据王进授意伪作,却足以乱真)。都监本就对西北战事忧心,又慑于梁山威名与可能来自上层的默许,犹豫再三,终是咬牙下令:“开侧门,放他们过去!只当没看见!”
雷豹都呼啸而过,烟尘直扑西南。其后关胜所率青龙都亦循迹而至,沿途州县或慑或放,竟无真正死力阻拦者。偶有高俅亲信驻扎之处欲行拦截,也被林冲、关胜以迅雷之势击溃守门军士,夺门而去,毫不恋战。骑兵昼夜兼程,遇城不入,遇镇不停,只在野外短暂休整人马,第四日黄昏,已越过潼关,踏入陕西地界。
眼前景象,顿令这些山东好汉血脉贲张。田野荒芜,村庄焚毁,道旁时见倒毙的百姓尸骸与破损的宋军旌旗。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血腥的气味,远处天际,总有一缕不祥的暗红色烟柱盘旋不散。种浩目眦欲裂,指向西北:“前面五十里是华州,家父斥候最后消息,西夏一支先锋已至华州城外,正在驱民攻城!”
林冲眼中雷光一闪:“加速!目标华州,击溃西夏先锋!”一千铁骑再次提速,如同一道撕裂暮色的黑色闪电。
几乎在梁山骑兵踏出山东的同时,汴京皇宫文德殿内,一场针对西北战事与梁山出兵的朝会,正演变成太子赵桓与殿帅府太尉高俅的激烈对峙。
年轻的太子赵桓,身着杏黄袍服,立于御阶之下,面容因激动而微红。他本就因幽州之事对王进与梁山心存好感,更听闻梁山在山东路抗辽时的作为。此次种师道血书求援,朝廷诸公扯皮推诿,令他深以为耻。他暗中联络了部分主战的清流文官(如宇文虚中、李纲等),以及张叔夜麾下一些同样忧心西北、对高俅不满的中下层将领,获得了有限支持。
“父皇!诸位臣工!”赵桓声音清朗,压过殿中嘈杂,“西北告急,种帅浴血,关中震动!当此之时,凡我大宋子民,无论官民兵勇,皆有守土抗敌之责!梁山王进,虽曾为朝廷所‘不容’,然其举义旗、抗辽虏,天下共见!今其愿提兵西向,助种帅御西夏,正是彰显我大宋同仇敌忾、不拘一格用人才之气度!儿臣恳请父皇下旨,晓谕山东至陕西沿途州府,对梁山义师予以放行,供其粮草便利,共赴国难!”
话音未落,高俅已阴沉着脸出列:“太子殿下此言差矣!”他声音尖利,透着毫不掩饰的敌意,“梁山乃朝廷叛逆,匪寇之流!王进更是目无君父、擅杀朝廷命官之狂徒!若准其带甲过境,无异于纵虎归山,恐其与西夏暗通款曲,或趁机攻城略地,祸乱腹心!况‘擅起边衅’之罪,岂可轻饶?老臣以为,非但不能放行,更应下旨严斥,命其退回水泊,听候朝廷发落!并责令沿途州府严加防范,若敢抗旨,即以叛逆论处,调兵剿之!”
“高太尉!”赵桓气得脸色发白,“西夏铁蹄已踏破潼关,妖僧邪法荼毒生灵!此刻还拘泥于‘叛逆’之名,坐视义师被阻,岂非自毁长城,亲痛仇快?若西北尽失,汴京岂能独安?”
“太子殿下莫非以为,我大宋百万禁军,竟要靠一伙水泊草寇来救国不成?”高俅阴阳怪气,“还是说……殿下与那梁山匪首,早有勾结,欲借外患以自重?”
此言诛心!殿上顿时哗然。支持太子的清流纷纷怒斥高俅“血口喷人”、“不顾大局”。高俅一党的官员则鼓噪附和,指责太子“年少无知”、“被奸人蒙蔽”。
御座之上,道君皇帝赵佶,头戴玉冠,身着绛纱袍,面庞因长期服用丹药而泛着不健康的红润,眼神有些飘忽涣散。他近日正为一幅新得的《雪江归棹图》残缺处如何补笔而烦心,对西北战报本就厌烦,此刻见殿下吵嚷,更觉头痛。他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道:“诸卿……且安静。梁山……王进……嗯,朕有些印象。高卿所言,不无道理,匪寇岂可信?然太子忧国,其心可嘉……蔡卿,童卿,你二人以为如何?”
众人的目光转向一直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的宰相蔡京,以及脸色灰败、因幽州之败而声势大损却依旧位列枢密的童贯。
蔡京缓缓睁眼,老迈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慢条斯理道:“陛下圣明。高太尉虑及朝廷法度与腹心安全,乃老成谋国之言。太子殿下心系社稷,赤子之心,亦可悯。然如今西北军情如火,确需各方协力。老臣愚见,不如下一道中旨,申饬梁山擅动刀兵之过,令其谨守本分。同时……默许其过境助战,然朝廷不予正式文书,不供粮草,胜负成败,皆由其自负。如此,既全了朝廷体面,也不阻其为国效力之心,更可借此……观其虚实。”他语带玄机,将“观其虚实”四字咬得略重。
童贯干咳一声,接口道:“蔡相所言甚是。此外,西北战事,终究需朝廷大军为根本。臣请陛下下旨,加速整训新军,筹备粮饷,待时机成熟,再发天兵,一举定乾坤。”他绝口不提自己战败责任,只将希望寄托于未来的“天兵”。
赵佶听得头大,只觉得蔡京之言似乎两面都照顾到了,便道:“便依蔡卿所奏。拟旨吧。梁山之事……就这么办。太子,你也不必过于操切。”说完,竟似有些疲惫,示意退朝。
高俅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见蔡京、童贯皆是此意,皇帝也已首肯,只得阴着脸不再言语。他心中却已转过无数毒计。
赵桓心中憋闷,知道这“默许”实则是将梁山推向险地,胜了未必有功,败了则万劫不复,朝廷还可随时翻脸。但他毕竟年轻,政治资源有限,能争取到不公开阻拦,已是极限。他深深看了蔡京、童贯一眼,默默退下。
退朝后,高俅并未回殿帅府,而是径直去了蔡京府邸密议。
“相爷今日朝上,为何助那黄口小儿与梁山贼寇?”高俅语气不满。
蔡京屏退左右,慢悠悠地品着茶:“太尉稍安勿躁。太子羽翼未丰,却总想有所作为,借梁山之事收揽人心,其志不小。梁山王进,更是桀骜难驯,抗辽之后,声望日隆,久必成患。”
“那相爷还……”
“让他去西北,与西夏拼个两败俱伤,岂不美哉?”蔡京眼中寒光一闪,“无论谁胜谁负,皆消耗其力。若梁山败亡,去一强敌,太子失一外援;若梁山侥幸得胜,也必元气大伤,届时朝廷再以‘擅专’、‘尾大不掉’之名收拾残局,易如反掌。更何况……”他压低了声音,“官家近年来,愈发喜爱三皇子(郓王赵楷)之聪慧书画……太子若再‘急躁妄为’,惹得官家不喜,这东宫之位,未必不能动一动。”
高俅恍然大悟,阴笑道:“相爷深谋远虑!下官明白了。那下官便再加一把火,让梁山前后不得安宁!”
“哦?太尉有何妙计?”
“下官已得密报,山东独龙岗祝家庄祝朝奉、凌州曾头市曾长者,皆对梁山占山为王、威胁其地盘早怀不满。他们麾下亦有能人异士,庄丁骁勇。下官可怂恿官家,以‘激励义民’为名,密令他们袭扰梁山后方,断其归路,焚其粮草!同时,在朝中散布梁山‘与西夏暗通’、‘欲割据自立’的谣言,彻底搞臭他们!看那黄口小儿还如何替梁山说话!”
蔡京抚掌微笑:“甚好。此事便由太尉暗中操办。切记,要‘密’,要看似与朝廷无关。老夫与童枢密,自会在朝中呼应。”
两只老狐狸相视而笑,汴京的暗流,悄然转向梁山后院与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