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君皇帝赵佶终究还是躲进了他那间遍布符箓、香烟缭绕的“神霄宝殿”。西北战事的烽火,山东梁山的桀骜,江南方腊势力的乱起,乃至朝堂上日益尖锐的争吵,似乎都不及林灵素国师最新参悟的一句“玄穹秘要”来得重要。这位神霄派魁首、被赵佶尊为“通真达灵先生”的道门巨擘,近月来愈发深居简出,只偶尔与皇帝闭关论道,对朝政恍若未闻。此次,他更以“天机示警,需为陛下稳固道基,以应劫数”为由,请动圣驾,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皇帝闭关,权柄自然滑落。东宫太子赵桓,虽因提议放行梁山而遭高俅一党攻讦,威望受损,但他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身边亦聚拢了一批不甘朝政彻底沦入奸佞之手的清流文臣,以及部分对高俅跋扈、军备废弛不满的禁军将领,如殿前太尉陈宗善,八十万禁军教头丘岳、周昂,以及以钩镰枪法闻名、对高俅任用私党排挤能臣早有怨言的“金枪手”徐宁等人。
蔡京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他以“太子年轻,难当国难,且与叛逆梁山过从甚密,恐非社稷之福”为由,暗中串联御史言官,罗织罪名,欲行废立,改立平素擅长书画、更得赵佶欢心且看似更易控制的郓王赵楷。一时间,废储流言甚嚣尘上,东宫人心惶惶。
高俅手握殿前司禁军,本应是蔡京废立的最大障碍。然而,令朝野侧目的是,向来与蔡京明争暗斗的高太尉,此次却态度暧昧,甚至暗中调动兵马,封锁了皇宫部分要道,其用意令人捉摸不透。唯有少数心腹知晓,高俅近期与一些“神秘方士”往来密切,殿帅府中偶有阴冷邪气泄露,他似乎在依仗某种非同寻常的力量,欲在这场变局中攫取更大利益,甚至……不再完全听从蔡京摆布。
童贯则领着他那三万从西线败退后重新整训、装备最精良的“胜捷军”,驻扎在汴京西郊,对城内的风波不置一词,只每日操练,摆出一副唯皇命是从、实则待价而沽的姿态。
朝堂三巨头,各怀鬼胎,平衡脆弱如纸。
终于,在一个雨夜,蔡京党羽发难,称截获“太子与梁山密谋书信”,欲带兵入东宫“请”太子赴大理寺“协查”。陈宗善、丘岳、周昂、徐宁等人知此事一旦坐实,太子绝无生理,自身亦难逃清洗。危急关头,几位将领当机立断,率东宫卫队及部分亲信禁军,护着太子赵桓及其少数家眷,强行突围。而宇文虚中、李纲等清流得到消息之后,也是利用自己手中的资源和人脉抗衡蔡京一党。
高俅的兵马似乎“措手不及”,封锁线出现“漏洞”,蔡京调动的兵卒则被丘岳、徐宁等悍将拼死击退。一场混战在皇城根下爆发,血染御街。最终,太子一行在付出惨重代价后,竟奇迹般杀出汴京,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夜色中。其目的地,不言而喻——山东,梁山泊。
消息如飓风般传开。蔡京震怒,立刻宣布太子“畏罪潜逃”,操控朝议,欲即刻废太子,立郓王。宇文虚中、李纲以“需待陛下出关圣裁”为由制止,高俅也按兵不动,其麾下兵马与蔡京控制的文官系统及部分城防军形成对峙,汴京城内气氛肃杀,剑拔弩张。童贯依旧在城外“观望”。大宋权力中枢,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与分裂。
消息传至梁山时,王进正在后山箭场边,看着陈丽卿练箭。她似乎完全沉浸在那张弓与远处的靶心之间,眼神纯粹专注,每一箭都带着某种返璞归真的精准。她偶尔会停下来,看向王进,露出毫无阴霾的、依赖的笑容,问一句:“对吗?”仿佛外界的血火纷争、权谋算计,都与这片小小的天地无关。
直到柳映豪的身影再次如风般掠至,带来了汴京惊天变局和太子正在逃往梁山途中的密报。
聚义厅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比得知西夏入侵时更加凝重、复杂。
“太子赵桓要来我梁山?”朱武眉头紧锁,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此乃滔天漩涡!蔡京、高俅皆欲除太子而后快,我等若接纳,便是公然与把持朝政的奸相、掌握禁军的太尉为敌,再无转圜余地!朝廷……至少是汴京那个朝廷,将视我为不死不休之敌寇!”
闻焕章沉吟道:“从法统而言,太子是国本。蔡京行废立,乃篡逆之举。我等护持太子,占据大义名分,可斥蔡京、高俅为‘逆党’,号召天下忠义之士。”
蒋敬则更务实:“大义名分固然重要,然则实际利弊呢?接纳太子,我梁山立刻成为众矢之的。西有西夏妖僧,东有祝家庄、曾头市联军,如今再加上必然倾力来攻的朝廷大军……三面受敌,山寨钱粮兵马,可能支撑?”
林冲(已从西线短暂回山商议要事)沉声道:“朝廷官军,某等又不是没打过!高俅麾下,多是酒囊饭袋。蔡京更无直属强兵。彼时主要压力,仍在西线与东面。但接纳太子,亦等于彻底绝了与朝廷‘缓和’的可能,日后即便击退西夏,我等与汴京,也已是不死不休之局。除非太子能登基。”
王焕老将军叹道:“太子仁弱,然毕竟代表赵宋正统。我王进虽然不满如今官家,但若任由太子被奸党所害,天下有志之士难免心寒。且我梁山举‘替天行道’之旗,若见国本倾危而袖手,这‘道’字,岂非空谈?”
邹渊、石勇等新近获得血脉之力、战意高昂的将领则纷纷叫嚷:“怕他个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太子来投,说明咱梁山得人心!正好扯起大旗,跟那些奸臣阉党干到底!”
张顺、童威等水军头领则担忧本寨安危,若朝廷发大军来攻,水寨虽险,亦需早做万全准备。
争论激烈,莫衷一是。接纳太子,政治收益巨大,但军事风险骤增;不接纳,则可能背负“见死不救”、“不忠不义”之名,且太子若死,蔡京高俅更无忌惮。
王进静坐主位,听着众人的意见,心中亦是波涛翻涌。他想起历史上靖康之变的惨状,想起这个时空大宋朝廷的腐朽不堪,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初衷。投靠朝廷?绝无可能。但完全无视法统,另起炉灶?时机似乎也未完全成熟。太子赵桓,这个在历史上命运悲惨的君主,此刻却成了一个关键的政治符号。
他示意众人安静,暂时未做决断,只命柳映豪加派精细哨探,务必掌握太子一行确切行踪与追兵情况,另命各营加强戒备,尤其是通往梁山的各条要道。
散议后,王进心中烦闷,信步又来到后山。陈丽卿刚射完一轮箭,正用汗巾擦拭额角,见他神色凝重,便走过来,清澈的眼眸望着他:“王进哥哥,你有烦心事?”
王进看着她纯净无邪的眼神,心中一动,将太子之事,用最简单的话语说与她听:“……现在,有一个很重要的人,被坏人追赶,想要来我们这里躲避。如果接纳他,我们会惹上更大的麻烦,更多的敌人。如果不接纳,他可能会被坏人杀死。大家争论不休,你说,该如何是好?”
陈丽卿歪着头,想了想,脸上露出理所当然的神情:“帮助被欺负的人,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就像你当初帮我一样。”她的逻辑简单直接,毫无功利算计,只有最朴素的是非观。“那个太子,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王进一怔,答道:“就目前所知,他至少不想看到国家被奸臣和外国欺负,算不得坏人。”
“那为什么不帮他呢?”陈丽卿更疑惑了,“我们有力量,就应该保护弱者,打跑坏人啊。你教我的箭术,不就是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吗?”
孩童般直白的话语,却如一道闪电,劈开了王进心中某些权衡利弊的迷雾。是啊,自己穿越而来,获得系统,聚拢豪杰,所求为何?难道不正是为了在这崩坏的神魔乱世中,守护一些值得守护的东西,践行一些心中认定的“道”吗?若事事皆以利害为先,与那些蝇营狗苟的权宦何异?
就在他心潮起伏之际,脑海中沉寂的系统突然发出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