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崇宁五年(1106年)秋,靖难开府后的第四十天,郓州寿张县,王家村。
三更梆子响过,村庄本该陷入沉睡。可今夜,死寂中陡然响起第一声婴啼——尖锐、凄厉,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扼住了喉咙。
紧接着,第二家、第三家……不过半柱香时间,全村四十七户,但凡有婴孩的人家,屋内皆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不是寻常婴孩的饿啼或病哭,而是仿佛看见了极度恐怖之物,声调一声高过一声,最后竟隐隐合成某种扭曲的、类似咒语吟诵的节奏!
村民王老六冲进里屋,只见自己刚满周岁的孙子躺在摇篮里,双目圆睁,瞳孔缩成针尖,小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孩子周身冰凉,额头上却渗出细密汗珠,那汗珠……竟是暗红色的。
“娘咧!中邪了!”王老六腿一软,瘫坐在地。
同一夜,东平府须城县外十里,张家庄。
晨光初露时,庄里传来第一声惊叫。张寡妇早起打水,一摸头顶,满手头发簌簌而落。她扑到水缸前一照——原本浓密的青丝竟脱落大半,裸露的头皮上,赫然三道紫黑色的抓痕,形如鬼爪,边缘还渗着黑血。
恐慌如野火蔓延。庄里陆续有人发现同样症状:一夜之间,头发掉光,头皮留下恶鬼抓痕。更骇人的是,所有“鬼剃头”者,前夜都做了同一个噩梦:一只枯骨嶙峋的爪子从天灵盖插入,在脑子里搅动……
第三桩怪事发生在郓州与济州交界的李家庄。庄东头那口百年不枯的老井,三日前水位骤降,昨日彻底见底。庄外百亩良田,一夜之间龟裂如蛛网,裂缝深处冒着缕缕黑气。有胆大的后生顺着裂缝往下挖,挖到三尺深时,铁锹“铛”地撞上硬物——扒开泥土,竟是一具蜷缩的干尸,尸身完整,面目狰狞,仿佛被生生抽干了所有水分。
“旱魃!是旱魃出世了!”老族长捶胸顿足,“大灾啊!大灾要来了!”
怪事发生的第五日,谣言已如瘟疫般传遍梁山控制下的三州十一县。
寿张县城茶馆里,几个行商模样的人窃窃私语:
“听说了么?郓州那边,有村子的小孩夜夜哭嚎,眼睛都流血了!”
“何止!东平府好几个庄子闹‘鬼剃头’,说是被恶鬼标记了,活不过七天!”
“要我说,这都是报应。”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压低声音,“梁山那帮人,说是‘替天行道’,可你们想想——他们一来,先杀官,再占地,如今又挟持太子搞什么‘靖难’。这不是造反是什么?老天爷看不过眼,降下灾殃了!”
邻桌一个老儒生捋须叹气:“太子殿下原本仁德,怎么就跟这些草寇搅在一起?怕不是被妖法迷惑了?听说梁山有个‘伏魔院’,里头尽是些奇形怪状之人,有的长鳞片,有的生尾巴……这哪是正经人马,分明是妖孽聚伙!”
流言越传越邪乎。到第七日,已衍生出数个版本:
有说梁山大军在幽州屠戮过甚,冤魂追来索命的;有说王进修炼邪法,需吸食童子精气练功的;最恶毒的一则传言,竟说太子赵桓为了保住权位,暗中与邪教勾结,以百姓性命献祭,换取妖魔支持……
人心开始浮动。
东平府西三十里的刘家庄,三日前有七户人家连夜收拾细软逃走。庄正拦都拦不住,只听见逃户哭喊:“庄正,不是俺们不信梁山,可这怪事一桩接一桩……俺家娃才三岁,万一也中了邪,咋办啊!”
郓州府衙前,每日都有百姓聚集,惶恐询问官府(实为梁山委派的临时官吏)可有解法。新上任的郓州通判是个落第举子,名唤文若虚,颇有才干,此刻却焦头烂额——他派人查访怪事,非但毫无头绪,连派去的差役都有两人莫名病倒,症状与“鬼剃头”相似。
“必须尽快上报大将军府!”文若虚连夜写信,“妖氛不除,民心将溃!”
梁山本寨,伏魔院。
樊瑞盯着面前三份急报,面沉如水。辰明、风伢侍立两侧,顾大嫂、杜迁、石勇等人皆被紧急召来。
“郓州夜啼村、东平鬼剃头、济州旱魃迹。”樊瑞指尖敲击案面,“三地相隔百余里,怪事几乎同时发生。诸位怎么看?”
顾大嫂率先开口:“奴家昨日本要去东平采买药材,路过须城县时,心口那‘双生契’突然发烫。”她撩起袖口,露出手臂内侧两道银鳞——此刻那鳞片正泛着微弱的幽光,“这是感应到阴邪之气的征兆。奴家悄悄去张家庄转了转,在几户‘鬼剃头’人家院里,都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腥甜味,像是……腐肉拌着麝香。”
杜迁补充:“我昨日去李家庄查旱魃迹,用了‘风语’。”他闭目回忆,“风中除了土腥味,还有极远处——约莫二里外一座荒山上,隐约有念咒声。调子古怪,不是佛道两家,倒像是……跳大神的那种巫咒。等我追过去,人已不见了,只在地上捡到这个。”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黑布碎片,布料粗糙,边缘用暗红线绣着一个扭曲的符号:一个圆圈,内有三只眼睛呈三角排列。
樊瑞接过碎片,瞳孔骤缩:“三眼鬼母印……玄阴教‘招魂使’的标记!”
院内气氛陡然肃杀。
“果然是他们在捣鬼。”石勇瓮声瓮气,“将军,让俺带一队弟兄,把那荒山翻个底朝天!”
“不可莽撞。”樊瑞摆手,“玄阴教既然敢动手,必有所恃。这些怪事看似吓人,实则杀伤有限——婴孩只是啼哭,并未真伤性命;‘鬼剃头’者除了掉发,也无其他症状;旱魃迹更是只毁田不伤人。他们目的不在杀人,而在……乱心。”
辰明若有所思:“院主的意思是,这是攻心之计?”
“正是。”樊瑞冷笑,“王大将军开府建制,广纳四方,如今根基未稳。玄阴教用这些妖异手段制造恐慌,散布谣言,就是要动摇百姓对梁山的信任,让新附人心离散。此计毒辣之处在于——我们若处理不当,会被视为无能;若大动干戈,又正中他们下怀,显得我们心虚。”
一直沉默的风伢忽然开口:“那……要不要禀报大将军?”
“自然要报。”樊瑞起身,“但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抓住一只‘老鼠’,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