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掌即将落地。
在那干裂到如同龟甲的土缝之间,有一株近乎枯萎的野草。它是这片死域中,镜头内唯一的一抹绿,彰显着生命最后的顽强。
老人的靴底,触碰到了那株野草。
没有踩踏。
没有碾压。
就在接触的一刹那。
那抹倔强的绿色,没有弯折,没有断裂,它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色彩,变成了一片焦黄。
紧接着,是焦黑。
最后,它无声地、彻底地,化作了一撮比周围尘埃更加虚无的粉末,消散了。
整个过程,不到千分之一秒。
那不是水分被蒸发,也不是生机被吸取。
那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抹杀”。
仿佛时间在那一株小草的身上被加速了亿万倍,让它走完了从生长到化为尘土的全过程。又或者,是“生命”这个概念,被从它的存在中强行抽离了。
凡人修仙传世界。
一座被数十层禁制阵法笼罩的隐秘洞府中,韩立正盘膝而坐,面前悬浮着几件闪烁着灵光的法宝。
当他通过天幕看到这一幕时,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那只经历无数生死搏杀、早已稳如磐石的手,竟控制不住地一颤,连带着身前那只神秘的掌天瓶,瓶身都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一生谨慎,杀伐果断,他见过的奇毒、诡异的邪修功法数不胜数。
但眼前这个老人……
“没有灵气波动,没有神识痕迹,没有任何能量外泄。”
韩立的声音压得极低,喉咙有些发干。
“但他走过的地方,万物都在凋零。”
这不是神通。
任何神通都需要能量去驱动,哪怕再精妙的法则之力,也总有迹可循。
可这个老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不需要消耗任何代价,就能抹杀万物生机的“法则”。
一种伴生的、无法摆脱的诅咒。
画面中,老人的步伐极缓,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他那双浑浊到几乎看不见瞳仁的眼中,透着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哀伤。
光幕的镜头开始拉远,从特写切换为俯瞰整个世界的全景。
这一刻,万界失声。
在老人的身后,是一条横跨了不知多少万里的、绝对的死亡轨迹。
轨迹之外,尚有高耸入云的山峦,有奔流不息的江河。
而在轨迹之上,一切都在消亡。
一座巍峨的山脉,在他走过山脚后,构成山体的岩石结构便从内部开始瓦解。它没有崩塌,没有发出巨响,而是如同一个风化了亿万年的沙堡,无声地、一层层地“滑落”,最终化为一堆平缓的、死灰色的沙丘。
一条汹涌的大河,在他踏过河岸的瞬间,奔腾的河水便从源头开始“消失”。
不是蒸发,不是干涸。
构成水体的一切都直接湮灭了,连水汽都没有留下一丝。短短数息,整条大河便只剩下一道丑陋、干裂的河床。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尖叫。
它在排斥这个老人。
可悲的是,世界虽然排斥他,却又无法消灭他,甚至无法伤到他分毫。
他是一个行走的灾厄黑洞。
一个被规则本身诅咒的、永恒的流浪者。
看着各界强者那从震惊、惊悚到陷入死寂的反应,苏飞的声音在所有世界的上空,在每一个生灵的脑海中,低沉而庄重地响起。
“他是被时代遗忘的弃儿。”
“是赢得赌局,却输掉一切的胜者。”
“诸天万界,请见证——”
“行走在凋零大地上的灾厄。”
随着苏飞的话音落下,画面中的老人,那一直佝偻着、仿佛对外界毫无所觉的身躯,竟微微一顿。
他似乎感应到了这来自无数世界的注视。
他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般,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填满了灰色的尘垢。那不是岁月留下的痕迹,而是无尽的痛苦与绝望所刻下的烙印。
他的脸上,没有杀意,没有威严,没有强者应有的一切。
只有一种浓郁到近乎凝成实质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张开干裂、翘起死皮的嘴唇,似乎想对这片排斥他的天地,对那些注视着他的目光说些什么。
最终,却只发出了一声如风穿过万古空洞石穴的嘶哑叹息。
那一声叹息,悠远,悲凉,充满了对自身存在的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