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
死了?
谭百万那一声带着哭腔的颤音,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那颗肥硕的头颅,从一张断裂成数块的八仙桌残骸下,战战兢兢地探了出来。
月光混着灰尘,在他那张布满鼻涕与泪痕的脸上,映照出一种荒诞的斑驳。
他的一双小眼睛死死盯着之前女鬼所在的位置。
那里空空如也。
没有尸体,没有血污,甚至连一丝怨气都荡然无存。
只有从破碎屋顶倾泻而下的月光光柱,圣洁得不似人间。
反复确认了数遍,那足以将他灵魂都冻结的恐怖存在,真的已经彻底蒸发。
他眼中的极致恐惧,在凝滞了数秒之后,毫无征兆地,被一种更为猛烈的情绪所引爆。
那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崇拜。
一种将凡人彻底碾碎后,对神明最原始的敬畏!
“活神仙!”
“是活神仙啊!”
谭百万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怪叫,臃肿的身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敏捷。
他手脚并用,从木头渣子里爬了出来。
摔倒了。
又爬起来。
他甚至看都未看一眼旁边同样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老婆和孩子。
他连滚带爬,冲向那个月光下的身影。
没有半分犹豫。
噗通!
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以一种最卑微的五体投地之姿,重重地砸跪在叶尘面前的青石地板上。
咚!
咚!
咚!
他疯了一般,用额头猛烈撞击着坚硬的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冰冷的地板很快被温热的鲜血染红。
可他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抓住救命稻草的激动。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多谢道长斩妖除魔!”
“我谭某人之前说的都是屁话!是猪油蒙了心!我愿拿出我谭家所有家产!”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裂,带着尖锐的嘶鸣。
“不!是一半!不不不!是九成!我愿献出九成家产!全部献给道长!只求道长保我全家平安!求活神仙收下我这不成器的膝盖啊!”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
先前那神佛降世般的一幕,早已将他那点可怜的见识和心防,击得粉碎。
另一边。
刚刚从鬼门关前被硬生生拽回来的史公子,也终于从极致的惊骇中找回了一丝神智。
他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依旧在无法控制地哆嗦。
脖颈上,那股死亡的冰冷触感,仿佛还未散去,化作一圈无形的枷锁,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彻底醒悟了。
在这个世界上,他引以为傲的钱财、他费尽心机结交的权势,在真正的生杀大权面前,算个屁!
连个屁都不如!
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也跟着跪在了地上。
啪!
啪!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突兀地在大厅里回荡起来。
他左右开弓,用尽全身力气,毫不留情地猛扇自己的脸。
那张原本还算白净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变形。
“叶道长!不!叶神仙!叶爷爷!”
“我有眼不识泰山!我不是人!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我瞎了狗眼才敢跟您叫板!我猪狗不如!”
“我以后一定改邪归正,重新做人!以后您就是我亲大哥!不!您是我亲爹!您说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撵狗,我绝不抓鸡!”
面对谭百万那痛哭流涕、几乎要将身家性命都押上的癫狂,叶尘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跪在脚下,磕头磕得鲜血淋漓的谭百万。
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钱?
他确实缺。
但一名得道高人的风骨与格调,远比金钱更重要。
逼格,就是实力的一部分。
修道之人,取之有道。
“钱财乃身外之物,够用即可。”
叶尘的声音很淡,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
“那一半家产就算了,贫道只收取之前约定的酬金。”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谭百万,随即,视线微微一转,落向了谭府深处,库房所在的方向。
“不过,贫道听说谭老爷收藏了几株年份颇高的珍稀药材?”
“贫道最近修行炼体之术,正需要一些外物辅助,不知谭老爷可否割爱?”
谭百万听到叶尘拒绝了那九成家产,心中一愣,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与敬佩,如同山洪般爆发!
这位神仙,不仅法力通天,连品行都如此高洁!
这才是真正的世外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