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火库爆炸的余波还在地面震颤,高天宇趴在焦黑的土坡后,指缝里塞满了滚烫的沙砾。荣华死死拽着他的衣角,小脸被烟灰熏得发黑,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藏在灰烬里的星子。
“夏姐姐……”少年的声音发颤,目光越过焦土,望向那片还在燃烧的废墟。军火库的残骸像只扭曲的巨兽,火舌舔舐着断梁,偶尔有未燃尽的箭矢射向天空,拖着道黑烟,像垂死的鸟。
高天宇没说话,只是按住他的头,将人往土坡下按了按。刚才爆炸时,他看见夏寒的身影被气浪掀飞,撞在远处的岩壁上,银甲在火光中闪了一下,便被崩塌的碎石吞没。那瞬间的刺痛,比肋骨的伤口更甚。
“别抬头。”他哑着嗓子说,声音被浓烟呛得嘶哑。怀里的账册被火燎去了边角,油布下的纸页微微发烫,却依旧完好——这是赵麻子用命护下来的东西,刚才老卒的骨笛滚到脚边时,他看见笛孔里的地图正对着军火库的平民入口,显然是想让他们先救人。
废墟里传来呻吟声,断断续续,像被踩碎的虫鸣。高天宇拽着荣华,猫着腰在焦土上穿行,脚下的碎甲片硌得生疼,偶尔踢到些软绵绵的东西,他不敢细看,只当是烧焦的木柴。
“这边!”荣华突然指向块倾斜的石板,石板下露出只挥动的手,沾满了血和灰。
高天宇冲过去,用刀柄撬动石板。石板下是个地道入口,刚才爆炸时塌了半边,此刻正有几个平民从里面爬出来,个个衣衫褴褛,身上带着烧伤,看见高天宇,眼里先是惊恐,随即爆发出求生的光。
“快!往东边跑!”高天宇低吼,推搡着他们往密林的方向去,“高棣的人很快就到!”
一个瘸腿的老汉抓住他的胳膊,浑浊的眼睛里淌下泪:“后生,你是……你是救矿坑的那个?”
高天宇愣了一下,认出他是矿坑里给过自己半个窝头的王老汉。当时老汉的儿子刚被监工打死,他抱着尸体哭了整夜,说“宁愿被埋在土里,也不当高棣的燃料”。
“是我。”他点头,又往地道里喊,“还有人吗?快出来!”
地道深处传来孩子的哭声,微弱得像蚊子哼。高天宇钻进去,浓烟呛得他直咳嗽,摸索着往前走,终于在拐角处摸到个温热的小身子——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抱着块烧焦的麦饼,吓得浑身发抖。
“别怕。”他把孩子抱起来,小姑娘的衣服还在冒烟,他用袖子蹭了蹭,露出底下的红肚兜,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像夏寒银簪上的图案。
钻出地道时,荣华正扶着王老汉往密林挪。焦土上突然传来马蹄声,铁甲碰撞的哐当声刺破烟幕,高棣的重骑营到了。
“快!”高天宇把小姑娘塞给荣华,拔刀出鞘,短刀在火光下闪着冷光,“带他们走!别回头!”
荣华咬着牙,拽着王老汉和小姑娘往林子里跑,小小的身影在焦土上踉跄,却异常坚定。高天宇看着他们消失在树影里,才转身,迎向那些越来越近的铁甲。
为首的骑士举起长枪,枪尖的狼头纹在火光中狰狞可怖:“抓住他!高大人要活的!”
高天宇没动,只是盯着那片燃烧的废墟。他想起夏寒最后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想起赵麻子举着火把的狂笑,想起陈老丈跳冰时的决绝,突然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来啊。”他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铁甲兵的阵列。
短刀与长枪相撞,火星在浓烟里炸开。高天宇的动作比以往更快,更狠,肋骨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衣襟往下淌,滴在焦土上,竟洇出片深色的印记。他像头被逼到绝境的狼,眼里只有杀意,只有那些被高棣践踏的生命,那些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凋零的希望。
一个铁甲兵的长枪刺穿了他的左肩,他闷哼一声,反手将短刀送进对方的咽喉,借着对方倒下的力道,抽出长枪,转身横扫,将另一个骑士挑下马。
“疯子!他是个疯子!”铁甲兵们开始后退,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对手,明明受了致命伤,却像不知疼痛,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
高天宇拄着长枪喘息,视线开始模糊。他看见高棣的身影出现在远处的土坡上,穿着亮银甲,像个看戏的观众,手里还把玩着什么——是夏寒的银簪!簪头的莲花被血浸透,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红。
“高天宇!”高棣的笑声传来,带着戏谑,“你以为救了几个贱民就能赢?这世道,终究是我的!”
高天宇突然笑了,笑得咳出了血。他猛地将长枪掷向高棣,枪杆在空中划过道弧线,却被旁边的亲卫挡开,扎在土坡上,枪缨颤动,像面不屈的旗。
“是吗?”他擦掉嘴角的血,目光扫过焦土,“你看那是什么。”
高棣皱眉望去,只见焦土的裂缝里,不知何时冒出了点新绿。是株被烧焦了半截的野草,却在根部抽出了嫩芽,顶着烟灰,倔强地向上生长。
就在这时,密林里传来号角声,不是鹰眼营的狼嚎,而是雄浑的军号,一声接着一声,像春雷滚过大地。高棣的脸色瞬间变了:“镇西将军?他怎么敢……”
密林里冲出无数骑兵,高举着“镇”字大旗,为首的将军银盔银甲,正是镇西将军!他身后跟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粗布短打,肩上缠着绷带,正是本该死去的夏寒!
“高棣!你通敌叛国,滥杀平民,证据确凿!”镇西将军的声音在旷野里回荡,“今日,我便替天行道!”
高棣的铁甲兵瞬间乱了阵脚,有的甚至扔下兵器跪地求饶。高天宇看着夏寒,她也在看他,脸上沾着血和灰,却笑得比阳光还亮,手里还攥着半块烤红薯——是荣华塞给她的,说“夏姐姐,这个能回血”。
高天宇的腿一软,跪倒在焦土上。他看着那株新芽,看着冲过来的镇西将军,看着密林里跑出来的荣华和那些平民,突然觉得眼皮很重。
夏寒跑到他身边,用银簪撬开他的嘴,塞进颗药丸——是老药婆留下的“还魂丹”,她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却被夏寒一直带在身上。
“撑住。”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你说过,要教荣华种番茄的。”
高天宇眨了眨眼,看见那株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晃,像在点头。他想,这焦土之下,或许藏着无数这样的种子,只要有一线生机,就能破土而出,长成燎原的火,长成遮天蔽日的林,长成……一个新的世道。
军号声还在响,厮杀声渐渐远去。高天宇靠在夏寒怀里,闻着她身上的硝烟味和淡淡的药香,终于闭上了眼。
焦土上的新芽,还在倔强地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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