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举着油灯冲进来,灯光照见大姐青紫的嘴唇。我的老天爷!她手里的灯盏晃得厉害,这是吃了什么?
父亲被惊醒了,披着衣服赶来。他掰开大姐的牙关,闻到生薯的气味,脸色顿时铁青:你们...你们偷吃种薯了?
三姐吓得哇哇大哭,小弟缩在门后发抖。我打来井水给她们擦身,指尖触到冰凉的皮肤,心里咯噔一下。
去找赤脚医生!父亲朝我吼,快!
我赤脚跑在漆黑的村道上,碎石硌得脚心生疼。李大夫家门窗紧闭,我拼命拍门板,惊得院里的狗狂吠不止。
谁啊?李大夫披着褂子开门,睡眼惺忪。
我姐...肚子疼...吐绿水...我语无伦次。
他提着药箱跟我跑回来,油灯下检查完症状,眉头拧成死结:像是食物中毒,还伴着肠梗阻。
能治吗?母亲声音发颤。
得送县医院。李大夫翻开大姐眼皮,耽误了要出人命。
医院两个字像惊雷炸响。母亲腿一软瘫坐在地,父亲扶着墙才站稳。昏暗的灯光里,大姐的呻吟声越来越弱,二姐已经开始说胡话。
先扎两针缓解。李大夫打开针包,明天一早就送县里。
银针扎进穴位时,大姐发出痛苦的嘶吼。母亲突然扑上去捶打她:叫你嘴馋!叫你偷吃!
父亲一把拉住母亲,自己却蹲在地上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漏出来,像受伤的野兽。
我跑去兔笼前,把最肥的母兔拎出来。又翻出爷爷留下的铜烟锅,用布包了抱在怀里。挨家挨户敲门,声音在夜风里抖得不成调:
婶子,买兔子吗?
大伯,收铜器吗?
深更半夜,回应我的只有犬吠。王掌柜隔着门缝说:丫头,不是不帮你,这年月谁家有余钱啊...
回到家时,天边已泛出鱼肚白。李大夫正在收拾药箱,摇头叹气:烧退不下去,得尽快。
父亲从队里回来了,空着手,裤脚沾满泥浆。队长说账上没钱,邻居们也都摇头。
母亲守在大姐床前,眼神发直,嘴里反复念叨:我的娟音...我的惠音...
我突然想起爷爷藏钱的老地方。冲进西屋掀开炕席,果然找到个小布包。打开却是张字条,墨迹斑驳:
给婵音置嫁妆
铜钱大小的阳光从窗棂漏进来,照见浮尘飞舞。我把字条贴在心口,眼泪砸在土炕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灶房飘来米香——母亲居然在熬粥。她把最后半碗米都倒进锅里,搅得异常用力:吃饱了...才有力气看病...
我们谁都没动那锅粥。父亲的烟袋熄了又点,点了又熄。小弟饿得啃手指,被三姐轻轻拉开。
日头升高时,大姐的呻吟渐渐微弱。二姐开始抽搐,嘴角溢出白沫。母亲突然站起身,翻出她陪嫁的银镯子——那是最后一件首饰了。
我去找刘媒婆。她把镯子揣进怀里,她认识县医院的人。
父亲猛地抬头:那是你娘留下的...
人都要没了!母亲嘶喊着冲出门。
我们围在病榻前,听着姐姐们越来越弱的呼吸。窗外的老橘树上,麻雀叽喳着争食。有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要是能变成鸟儿多好,饿了就啄食野果,病了就衔把草药...
母亲晌午才回来,头发凌乱,眼眶通红。镯子还在她腕上,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刘媒婆说...她嗓音沙哑,县医院要押金...这个不够...
她突然扯下镯子狠狠摔在地上。银镯在砖地上弹跳着,滚到墙根停住,像道凝固的泪痕。
黄昏时分,大姐开始说胡话。她挥舞着枯瘦的手臂,仿佛在驱赶什么:别抢...我的饼子...
二姐的脉搏越来越弱,我握着她的手,感受到生命的温度正在流逝。父亲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又抬起,木屑纷飞如雪。
夜幕再次降临时,李大夫来复诊。他搭完脉,沉默地收拾药箱。最后在门口停下,往母亲手里塞了包药粉:试试这个...听天由命吧。
油灯燃尽最后一滴油,火苗噗地熄灭。月光如水银泻地,照见病榻上两张灰败的小脸。
我打来井水,给她们擦拭身体。指尖触到嶙峋的肋骨,忽然想起去岁中秋。那时爷爷还在,我们分食一个月饼。大姐把红豆馅最多的那块留给我,自己只啃了点儿皮。
姐...我轻声唤她。
她的睫毛颤了颤,终究没能睁开。
更鼓响过三遍,母亲突然哼起摇篮曲。跑调的歌声在夜色里飘荡,惊醒了梁上的燕子。
我知道,这个漫长的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