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浮的水葫芦渐渐沉没,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黑妞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它用鼻子轻轻拱我的后背,像是在安慰。
回家路上,我们遇见收猪的贩子。他围着猪圈转了两圈,指着黑妞说:这头能卖好价钱。又指着另外四头直摇头:这些...怕是连本钱都收不回。
父亲的脸色更加难看。猪贩子走后,他蹲在猪圈前抽了整整一袋烟。
那天夜里,我偷偷把黑妞的食料分给另外四头猪。黑妞安静地看着,没有争抢。它现在吃东西很慢,每口都要嚼很久。
第二天父亲发现后,第一次动手打了我。扫帚疙瘩落在背上时,黑妞突然发出尖锐的嚎叫,疯狂地撞击栅栏。
反了!都反了!父亲气得浑身发抖。
母亲闻声赶来,看到我背上的红痕,眼泪唰地流下来。她一把夺过扫帚折成两段:要打先打我!是我没教好孩子!
那晚我发起高烧。迷迷糊糊中,感觉有湿漉漉的东西在碰我的脸。睁开眼,看见三姐正用湿毛巾给我敷额,黑妞不知怎么跑进屋里,正焦急地围着炕转圈。
它撞开圈门跑出来的。三姐小声说,怎么赶都不回去。
我伸手摸摸黑妞的鼻子,它立刻安静下来,把下巴搁在炕沿上。月光照见它圆滚滚的肚子,里面的小生命正在轻轻蠕动。
放心吧。我轻声说,我一定会把你们都喂饱。
第二天烧刚退,我就挣扎着起床。母亲在灶前熬药,见我要出门,默默往我怀里塞了块烤红薯。
河面结了薄冰。我砸开冰层,捞了些水草。又去西沟坟地,在积雪下找到些耐寒的灰灰菜。
回家后我开始仔细观察。黑妞吃东西时总爱把前蹄搭在食槽上,另外四头却喜欢趴着吃。黑妞爱吃带酸味的发酵饲料,花脸却偏好清脆的鲜草。
也许...该分开喂?我试探着问母亲。
母亲正在补父亲撕破的褂子,针尖顿了一下:哪有那些工夫?
但转机很快来了。邻村豆腐坊的王掌柜来换豆渣,看见分食的猪群直摇头:怀孕的母猪得加餐,哪能跟别的猪吃一样?
他教了我个法子:把食槽隔成几格,按猪的不同口味配饲料。父亲听说要改猪圈,起初不同意。但看着日渐消瘦的猪群,最终还是点了头。
新食槽做成那天,黑妞兴奋地嗅来嗅去。它很快找到属于自已的那格,那里有拌了红糖的豆渣。另外四头猪也各自找到了喜欢的食物,连最挑食的花脸都吃得津津有味。
但饲料短缺的问题依然存在。黑妞的食量越来越大,有时半夜还会饿得哼哼。我只好把自已的口粮省下来,偷偷拌进它的食料里。
有一天,小弟突然把他珍藏的炒黄豆全倒进了猪食槽。给黑妞补身子,他认真地说,等它下了崽,爹就不会生气了。
三姐则发明了营养粥——把各种野菜切碎煮熟,再掺上少许米糠。虽然卖相不佳,但猪崽们都很爱吃。
父亲看着渐渐圆润起来的猪群,脸色终于缓和了些。但他还是经常站在猪圈前打算盘,嘴里念念有词地计算着成本。
腊月二十三祭灶那天,黑妞突然不肯吃东西。它焦躁地在圈里转圈,把干草扒得到处都是。
要生了!母亲经验丰富,立即准备了温水和新草垫。
那晚我们全家守在猪圈外。北风刮得呼呼作响,雪花从棚顶的缝隙飘进来。黑妞的哀嚎声断断续续,每一声都揪着我的心。
凌晨时分,第一头小猪崽终于降生。它浑身湿漉漉的,像只小老鼠。黑妞温柔地舔着它的绒毛,眼神里满是慈爱。
当第六头小猪崽落地时,父亲终于露出笑容。他数着小猪崽,手指微微发抖:六头...正好...
雪花还在飘洒,但猪圈里温暖如春。黑妞疲惫地趴着,任由它的孩子们挤在怀里吃奶。另外四头猪好奇地张望着,发出羡慕的哼唧。
我摸着黑妞冰凉的耳朵,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它用鼻子碰碰我的手,又继续照看它的孩子们。
天快亮时,父亲破天荒地煮了锅鸡蛋汤。喝点热的,他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今天...都辛苦了。
热汤下肚,冻僵的手指终于恢复知觉。小弟趴在猪圈边数小猪,三姐靠着母亲打盹。父亲蹲在门槛上卷烟,这次烟丝没有撒出来。
雪花静静飘落,覆盖了院里的车辙和脚印。但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这些痕迹都会消失。而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