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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回:清贫无悔对苍天(2 / 2)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哗哗地流:“查账那会儿,他们往你身上泼脏水,谁替你说过一句话?现在有机会拿回点咱们自己的,你还讲什么良心?你的良心,值几个钱?!”

这些话像鞭子,抽在父亲身上,也抽在我心上。我站在西屋门口,看着堂屋里这场争执,手脚冰凉。母亲说的何尝不是实情?这个家太穷了,穷得连像样的嫁妆都凑不出;父亲太苦了,苦得让人心疼。那些砖,对我们来说,可能真的意味着很多。

父亲的身体晃了晃,但很快又站稳了。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母亲,眼神里有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是,老实人吃亏。”他说,声音有些哑,“可要是连老实人都不讲良心了,这世道成啥了?跟那些人同流合污?”

他顿了顿,转向老陈头:“老陈,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砖,我不能拉。不光我不能拉,你也别拉。万一将来追究起来,这就是盗窃集体财产,罪名不小。我不能为了这点砖,把一辈子的清白搭进去。你也是,咱们活了大半辈子,不能晚节不保。”

老陈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父亲那固执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重重叹了口气,拿起剩下的半瓶酒,摇摇头:“老孙啊老孙...你这脾气...唉。”

他走了,背影在月光下显得萧索而无奈。堂屋里只剩下父母和我。母亲还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止不住地流。父亲走过去,想拍拍她的肩,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你...”母亲指着他,手指颤抖,“你就守着你的清白过去吧!我们娘俩...跟着你,活该受穷!”

她转身冲进里屋,砰地关上门。关门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父亲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得像旷野里的一棵树。他慢慢走到院子里,在那堵破墙前停下,伸出手,摸了摸墙上那些裂缝。裂缝很深,能感觉到里面沁出的凉气。

他就那么摸着,摸着,像在抚摸一道陈年的伤疤。

我的婚期又近了一天。可家里的气氛,却比寒冬还冷。

老陈头到底没听父亲的劝。没过几天,就传出消息,砖瓦厂好几户人家晚上去“拉”了砖。开始还是偷偷摸摸,后来见没人管,就变成了明目张胆地抢。板车、拖拉机、甚至肩挑手扛,红的青的砖块像流水一样从厂区往外运。守门的老头早就跑了,厂区一片混乱,砸抢声、争吵声、孩子的哭闹声,闹哄哄地响了一夜。

父亲没去。他整夜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煤油灯,翻看那些旧账本。灯影在墙上晃动,映着他沉默而坚毅的侧脸。外面隐约传来的喧闹声,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与他无关。

母亲也没睡。她在里屋不停地翻身,床板吱呀作响,偶尔传来压抑的啜泣。

天亮时,厂区已经像被蝗虫啃过的庄稼地,一片狼藉。能搬走的砖几乎被搬空了,只剩些碎砖烂瓦和倒塌的窑体,在晨光里冒着缕缕残烟,像座刚经历过战火的废墟。

又过了半个月,正式的清算通知下来了。砖瓦厂因资不抵债,被贱卖给了一个外乡来的私人老板。价格低得可怜,据说还不够还银行贷款的零头。至于欠社员的工钱、欠各家的垫款,成了永远的烂账——新老板不认,集体没了,找谁要去?

消息传来那天,母亲正在院里晒被子。秋日的阳光很好,晒得棉絮蓬松柔软,散发出好闻的太阳味。可母亲的脸色却阴沉得像要下雨。她狠狠地拍打着被子,棉絮在空气里飞舞,像她此刻纷乱而愤怒的心绪。

“看看!看看!”她指着空荡荡的院墙,“要是听陈大哥的,这墙早修好了!现在呢?砖没了,钱也没了!咱们家啥也捞不着!”

父亲在槐树下修农具,锤子敲在铁上,叮叮当当,一声声,像在回应,又像在抵抗。

“那些拉了砖的,”母亲不依不饶,“谁追究了?不都好好的?就你清高!就你讲良心!良心顶个屁用!”

锤子停了。父亲抬起头,看着母亲,眼神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们拉砖,是他们的事。”他说,“我孙仕杜,没拿不该拿的,睡觉踏实。”

“踏实?”母亲冷笑,笑声尖利而凄凉,“踏实能当饭吃?踏实能给你闺女添件嫁妆?孙仕杜,我告诉你,婵音出嫁,要是因为嫁妆寒酸让人看不起,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

这话说得太重了。父亲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敲他的农具。敲击声更重了,更急了,像在发泄,又像在掩盖什么。

我站在西屋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闷得喘不过气。我知道母亲说的有她的道理,这个家太难了,难到一点点可能的“好处”都显得那么珍贵。可我也理解父亲,理解他那种近乎固执的坚守。在浊浪滔天的时候,抓住一块叫做“清白”的浮木,也许是他唯一能为自己、为这个家保全的东西。

尽管这保全,在旁人看来是那么可笑,那么不合时宜。

日子还在继续。砖瓦厂倒了,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说说也就过去了。那些拉了砖的人家,有的真用砖修了院墙,有的垒了猪圈,也有的把砖转手卖了,换了点现钱。没人追究,就像老陈头说的,法不责众。

只有我们家,院墙还是那堵破墙,在秋风中瑟缩着。我的嫁妆,还是箱底那几件寒酸的物件。母亲念叨的次数少了,但每次看到那堵墙,眼神里的怨怼却更深了。父亲更沉默了,常常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呆,一看就是半天。

婚期近在眼前。我的心里却像这秋天的天气,明明有阳光,却总感觉有一股驱不散的寒意。侯仁君昨天托人捎来口信,说新房已经收拾好了,虽然简陋,但干净。他还说,打了一套新家具,用的是他攒了很久的木料。

我该高兴的。可看着父母之间那道越来越深的裂痕,看着这个在贫穷和坚持中挣扎的家,那点本该有的喜悦,像滴进沙漠的水,瞬间就蒸发了。

夜里,我又一次试穿嫁衣。红布在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袖口的梅花绣得精致,可穿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半点暖意。镜子里的姑娘脸色苍白,眼神茫然,像个等待被运往未知远方的货物。

窗外,秋风刮过树梢,哗啦啦地响。一片枯叶被风卷起,贴在窗纸上,停留片刻,又飘走了。

像这不可捉摸的命运,也像这个在时代浪潮中飘摇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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