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枯井般的眼睛望着我，没有焦点。
我挪了挪凳子，靠近他一些，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骨节分明却又微微颤抖的手上。他的手很凉，带着汗湿的黏腻。
“咱们……”我顿了顿，感觉喉咙发紧，每一个字说出来，都像是带着铁锈味，“咱们……那笔钱，不要了。”
他猛地一震，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震惊、不信、痛苦、挣扎……各种情绪激烈地碰撞着。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我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像是要给他，也给自己一点力量，继续往下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不要了。就当……就当是喂了狗。或者……”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觉得眼底一片干涩的刺痛，“就当是咱们给你爹娘，尽的最后一份孝心。买药的钱，咱们出了，买他们晚年‘清静’的钱，咱们也出了。从此，两清。”
说完这话，我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反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那块一直压在心头、血肉模糊的烂肉，终于被我自己亲手，连皮带肉地剜了出来。疼吗？当然疼，疼得浑身发冷，四肢百骸都在叫嚣。可疼过之后，竟有一种近乎虚脱的、诡异的轻松感。好像一直背着一座无形的大山跋涉，突然决定把山扔了，哪怕山里有黄金万两，也抵不过那一刻对“轻松”的渴望。
侯仁君死死地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碎。过了许久，许久，久到我觉得时间都凝固了，久到窗外的知了都叫累了一轮。他才极其缓慢地、极其沉重地，从胸腔深处，吐出一口绵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浊气。
那叹息声，像一块千斤巨石，从悬崖滚落，一路碰撞，最终砸进深潭，发出沉闷的、绝望的回响。
然后，他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沙哑干裂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好……”
他低下头，双手插进自己短短的发茬里，用力揪着，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起来，却压抑着没有发出哭声。
“不要了……”他重复着，声音更低，更哑，带着一种心死之后的认命，“这兄弟姊妹……这爹娘……也就……到此为止了。”
“到此为止”四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却又斩钉截铁。我知道，他说出这几个字，心里那片关于原生家庭的土地，便算是彻底荒芜了，连根野草，都不会再长。
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剜心剔骨般的疼痛，才后知后觉地、汹涌澎湃地席卷而来。那不是一笔小钱啊！那是我们结婚以来，我省下每一口好吃的，他熬过每一个夜班，我们看着别人家添置新东西时咽下的羡慕，一点一滴，积沙成塔般攒起来的！是我们计划着翻修房子、供家栋读书、甚至梦想着做点更大生意的本钱！如今，就这么轻飘飘一句“不要了”，就没了。像是把自己身上一块活生生的肉，割下来，喂了那群永远也喂不饱的白眼狼。
疼得我浑身都在打颤，胃里一阵阵地抽搐，恶心得想吐。
可是，真奇怪啊。在那剧烈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疼痛深处，在那一片血肉模糊的废墟之上，却真的，缓缓地，升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轻盈的“轻松感”。
像什么呢？像一直被反绑着双手跋涉了千里，绳子嵌进了肉里，磨得血肉模糊，你一直咬牙忍着，想着到了目的地或许能解开。可突然有一天，你决定不等了，你不在乎目的地了，你拼着撕掉一层皮肉，自己把那该死的绳子挣断了！那一刻，剧痛钻心，可随之而来的，是双手重获自由的、几乎让人流泪的轻松！
我们放下了对那笔债务的执念，也就等于，亲手斩断了与那个无情无义、吸血敲髓的大家庭之间，最后那点可悲的、名为“亲情”实则“捆绑”的丝缕牵连。从此，他们的是非，他们的算计，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生老病死……都与我们无关了。我们不必再为他们的无耻而愤怒，不必再为父母的不公而寒心，不必再为那些流言蜚语而屈辱。
这代价，昂贵得令人窒息。可这买来的“清净”和“断绝”，对于我们这个风雨飘摇的小家而言，在当时，却是唯一的活路，是止损的唯一办法。
第二天，我和侯仁君一起，去了一趟老宅。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以“儿子儿媳”的身份，主动踏入那个令我们遍体鳞伤的地方。
公公依旧靠在墙根晒太阳，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婆婆在灶间，看见我们，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眼神里满是警惕和厌烦，仿佛我们是上门讨债的瘟神。
侯仁君没进屋，就站在院子里，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大，却清晰得没有一丝颤抖，对着屋里的父母，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爹，娘。之前垫付的医药费，那笔钱，我们不要了。你们也不用为难，大哥大姐他们，也不用惦记。从此以后，咱们各家过各家的日子。你们二老，该尽的赡养义务，我们不会少，逢年过节该有的礼数，我们也会到。但其他的，就都算了。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说完，他不再看父母瞬间变得复杂的脸色（婆婆是惊愕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公公则只是眼皮动了动，依旧沉默），拉着我的手，转身就走。步伐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就在侯家内部和村里传开了。听说大哥得知后，在家里哼着小曲儿，对嫂子说：“早这样不就好了？非得闹一场，自找没趣！”大姐二姐碰头时，也摇头叹息：“唉，老二也是，早想开点多好，弄得一家人都不愉快。”小弟那里，估计是撇撇嘴，骂一句“怂包”，然后继续过他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