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抬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还有香烟开路。两位老师傅的脸色缓和了些，接过烟，老的那个甚至咧开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哦？做皮毛生意的？哪里的皮子？”
“青山镇那边，主要是兔皮。”我老老实实回答。
“兔皮啊？那正合适！”老师傅来了兴致，指着那堆被油布盖着的设备，“瞧见没？这套‘小滚桶’，就是专门为兔皮、羔羊皮这种轻薄皮张设计的。不像那些大家伙，力道猛，容易把皮子弄伤。这东西，温和，出来的皮子手感好，毛孔也自然。”
他掀开油布的一角，露出里面几个圆滚滚的、带着搅拌叶片的金属滚筒，还有旁边一些配套的池子、架子。机器看起来确实有些年头了，油漆斑驳，有些地方生了锈，但主要的骨架和滚筒似乎还完整。
“这是……鞣制用的？”我蹲下身，仔细看着，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对咯！”老师傅蹲在我旁边，像个炫耀宝贝的孩子，“浸水、脱脂、软化、鞣制、加脂、晾干……一套流程，它都能干。当然，得有人看着，加料、控制时间温度。这叫半自动。全自动的，那是电脑控制，贵上天喽！这套，实惠！”
“那……像这样一套，处理起来，一天能出多少皮子？出来的皮子，能直接做衣服了吗？”我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老师傅掐着手指头算了算：“看你怎么开。要是正常八小时，熟练工操作，一天处理两百张兔皮，松松的。出来的皮子是铬鞣的，柔软，有弹性，可以直接送去做染色、裁制了。比你们卖的生皮硝皮，价钱起码翻两番！”
两番！我的呼吸又是一窒。脑海里迅速盘算起来：我们现在的生皮收购价，加工成本，卖价……如果翻两番，那利润空间……
“老师傅，那……这样一套，厂里真要处理？大概……是个什么价？”我问得小心翼翼，手心都有些出汗。
老师傅和戴眼镜的年轻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年轻人压低了些声音：“大姐，不瞒你说，厂里急着腾地方上新设备，这套就当废旧资产处理。连机器带一些还能用的零配件，打包价。你要是真心想要，可以去厂里设备科问问，找李科长。就说王师傅介绍的。”他说了一个数字。
这个数字，像一道闪电，劈亮了我眼前的黑暗，却也让我倒抽了一口凉气。不小，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几乎要掏空我这两年辛辛苦苦攒下的、准备用于进一步扩大合作社和作坊的全部积蓄，可能还得再想办法周转一些。
但是，值！太值了！我在心里飞快地掂量着。这不仅仅是买一套机器，这是买一个台阶，一个让我们家的生意能跃升一个层次的台阶！是买一个摆脱最低端加工命运的机会！是买一个未来！
风险？当然有。机器是不是真的能用？买回来会不会安装调试？技术工人哪里找？生产出来的鞣制皮，销路能不能打开？这些都是问题。可是，做什么生意没有风险？守着小作坊，就没有风险吗？原料价格波动、客商压价、竞争对手出现……风险无处不在。关键看值不值得冒这个险，有没有能力控制这个险。
我觉得值得。我有信心。销路，我可以凭借这些年积累的信誉和人脉去开拓；技术，可以请这两位老师傅这样的行家来指导，甚至可以高薪从厂里挖个退休的老师傅；安装调试，侯仁君就是干机械出身，就算不完全懂皮毛鞣制，机器的安装、电路的铺设，他总在行。
越想，我的血液越是沸腾，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套机器在我们家作坊里轰隆运转，看到了一张张原本灰扑扑的生皮，经过那道道工序，变得柔软、光亮、价值倍增，看到了我们家的生意版图，因为这关键的一步，豁然开朗！
我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一刻也不能等！
谢过了两位老师傅，要了厂里设备科李科长的联系方式，我把那个数字和“王师傅介绍”这几个字，像烙铁一样烙在了脑子里。剩下的时间，我再也无心在市场里闲逛，匆匆又找了几家做鞣制皮批发的店铺，装作询价，实则暗暗考察鞣制皮的市场行情和品质要求。得到的反馈，更加坚定了我的信心——品质好的鞣制兔皮，供不应求，价格坚挺。
回程的路上，春风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拂在脸上，竟有些燥热。我紧紧抱着装货款的布包，心脏依旧在急促地跳动，不是因为货款，而是因为那个在我脑海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的“跨越梦”。摩托车颠簸在乡间公路上，两旁的树木已经抽出嫩芽，远远望去，像笼着一层淡绿色的轻烟。我的心情，也像这春日的原野，充满了破土而出的、不可抑制的生机与希望。
我要告诉侯仁君！这一次，我有充分的市场考察，有明确的价值估算，有可行的风险控制方案！这不是异想天开，这是一次经过深思熟虑的、可以实现的跨越！他应该能理解，应该会支持！毕竟，这关乎我们整个家庭的未来，关乎生意能不能做大做强！
我甚至开始在心里勾勒说服他的话语，设想他看到机器运转起来、利润大幅提升后的惊喜表情。或许，这次机遇，不仅能改变生意格局，也能弥合我们之间因为理念不同而产生的裂痕？毕竟，实实在在的利润和光明的前景，最能说服人，不是吗？
抱着这样一份混合着巨大兴奋与美好期许的心情，我一路风驰电掣，回到了家。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