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是,老板”,从婠婠的唇齿间溢出,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僵硬。
她缓缓起身。
每一个动作,依旧维持着大家闺秀的优雅与标准,仿佛刻入了骨子里。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副柔顺的表象之下,是何等翻江倒海的羞辱与惊涛骇浪。
杀意。
那股几乎要冲破天魔大法伪装的杀意,在丹田气海中疯狂搅动,又被她以绝大的意志力死死摁了回去。
不能动手。
这个男人,看不透。
这是她踏入酒馆的第一刻,就得出的结论。
现在,这个结论变得更加坚实,甚至带上了一层血色的警告。
她的目光,落向苏尘随手指点的墙角。
一块抹布。
它就那么随意地搭在一条板凳腿上,颜色已经看不出本色,深一块浅一块的油渍浸透了布料,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酒水与灰尘混合的、令人作呕的微酸气息。
让她去用这个东西,擦拭那些被江湖草莽拍打过无数次的油腻桌子?
婠婠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柔嫩的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痛楚,让她翻涌的气血与杀机,稍稍平复。
她迈开了脚步。
莲步轻移,裙摆摇曳,走向那块抹布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尊严上。
拿起抹布的瞬间,那股油腻湿滑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
但她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柔弱无辜的笑容。
她开始擦桌子。
从第一张,到第二张。
动作从生涩到熟练,快得不像一个初次干活的娇弱少女。
酒馆里很安静,只有抹布摩擦桌面的“沙沙”声。
苏尘没有再看她,只是自顾自地为自己续上了一杯温茶,神情平淡,仿佛刚才只是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婠婠能感觉到。
一道无形的、无处不在的感知,始终笼罩着自己。
那不是目光。
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注视”。
在这种注视下,她感觉自己的一切伪装都失去了意义。每一次心跳的加速,每一寸肌肉的绷紧,甚至每一缕天魔真气的细微流转,都可能暴露在对方的洞察之下。
她,阴葵派百年不遇的圣女,第一次感觉自己成了一个透明的囚徒。
……
接下来的一连几天,长生阁酒馆多了一位绝色的侍女。
她表现得无可挑剔。
天不亮就起身,将整个酒馆的地面洒扫得一尘不染。
客人来了,她会奉上最清冽的茶水,动作利落标准,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她的话很少,总是低着头,只在必要时才用那软糯动听的声音应答。
但苏尘知道,这只是表象。
这妖女,无时无刻不在观察。
他拂过柜台的指尖弧度。
他喝茶时喉结的滚动频率。
他看向窗外时,眼神放空的瞬间。
所有的一切,都被她那双看似柔弱无辜的眼眸,一帧一帧地记录、分析、解构。
她想找到破绽。
找到这个让她感到极致危险,又生出极致好奇的男人的破绽。
终于,在一个月凉如水的夜晚。
苏尘独坐在后院的槐树下纳凉,晚风习习,吹动他的衣袂。
脚步声由远及近,轻柔得几乎听不见。
婠婠端着一壶酒,一个酒杯,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
“老板,夜深了,喝杯酒暖暖身子吧。”
她将酒杯递到苏尘面前。
今夜的她,似乎格外动人。月华披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声音里更是带着一种异样的温柔,仿佛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在递过杯子的一刹那。
她的指尖,状若无意地,轻轻触碰到了苏尘的手背。
那一瞬间,整个后院的虫鸣声,仿佛都消失了。
风也停了。
一股无形的、诡秘的精神波动,以那一点接触为源头,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天魔音。
而且是融入了媚功精髓的、最高深的天魔音。
它不强求控制,而是诱导。
它像最温柔的溪流,试图绕过心防,渗入神魂的最深处,勾起对方内心最渴望倾诉的欲望。
“老板,你这酒馆叫长生阁,名字真好听。”
婠婠的声音,在苏尘的耳边,不,是在他的脑海中直接响起。
轻柔如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