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焕没有喊冤。
他看着穆洪志，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激，有释然，唯独没有求生的欲望。
「好一个奇男子。」袁崇焕的声音虽然微弱，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刑场，「穆百户，你说的，本督都信。因为这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我自己写的。」
穆洪志愣住了：「督师……」
袁崇焕打断了他，目光转向了紫禁城的方向，仿佛能透过那重重宫墙，看到那个坐在龙椅上焦躁不安的年轻皇帝。
「你说，我能活下去，能平定辽东？」袁崇焕轻声问道。
「能！我有办法！」穆洪志急切地点头。
「不。」袁崇焕摇了摇头，笑容变得苦涩，「我若活了，大明，就真的完了。」
穆洪志如遭雷击：「为什么？」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我若活了，就证明陛下中了反间计，昏庸无能。大明天子的威严何在？国法的威严何在？我袁崇焕是忠臣，但我不能让我的君王，背负『冤杀忠良』的千古骂名。」
「放屁！」穆洪志忍不住爆了粗口，「那是他崇祯自己蠢！那是皇太极的诡计！」
「住口！」袁崇焕低喝一声，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又喷出一口鲜血，「君，是大明的君。臣，是大明的臣。君有过，臣以死谏。君有错，臣以命赎。」
他看向周围那些对他恨之入骨的百姓，又看了看手中那本「天书」。
「这些百姓，他们不懂朝堂之争，他们只知道鞑子打来了，是我袁崇焕放进来的。如果我活着，他们的仇恨就没有着落，他们会怨恨朝廷，会动摇国本。」袁崇焕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我袁崇焕，生为大明人，死为大明鬼。我这条命，既然陛下要，我便给了。只希望我的死，能让陛下警醒，能让清军退兵，能让这些百姓……安生几年。」
「糊涂！简直是糊涂！」穆洪志目眦欲裂，「你的死，换不来警醒！换来的只会是皇太极的得寸进尺！换来的只会是更多的人像今天这样，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袁崇焕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那个正把他的肉塞进嘴里的老妇人，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或许吧。」袁崇焕闭上了眼睛，「但这是我的命。也是大明的劫。」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看向穆洪志：「穆百户，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这本书，这份情，我袁崇焕记下了。但今天，这刑，我受了。」
「督师！」穆洪志绝望地喊道。
袁崇焕没有再看他，而是挺直了胸膛，对监斩官颜继祖朗声道：「颜大人，时辰不早了。动手吧。只是请转告陛下，臣，袁崇焕，虽死，无怨。只愿陛下……圣躬安泰，大明……江山永固。」
说完，他重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入西市的尘土中。
穆洪志瘫坐在地。
他赢了辩论，却输了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