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嬴问：“公子怕死吗？”
魏无忌说：“晋鄙是老将，未必肯听，我杀他是不得已，所以哭。”
魏无忌去请朱亥。朱亥笑着说：“我不过是个杀猪的，公子多次问候，我从不回谢，因为小礼没用。现在公子有急，正是我效力的时候。”
夷门
魏无忌准备出发，来向侯嬴辞行。
侯嬴说：“我本来该跟去，但老了，走不动。我会计算公子的行程，等公子到了晋鄙军营那天，我面向北方自刎，以送公子。”
魏无忌大惊：“先生何出此言！”
侯嬴摆摆手：“公子快走吧。”
魏无忌走了。
他到了邺城，假传魏王命令，要接替晋鄙。晋鄙果然怀疑，不肯交权。朱亥从袖子里抽出四十斤重的铁锥，一锥打死晋鄙。
魏无忌接管了军队。他下令：“父子都在军中的，父亲回去；兄弟都在军中的，哥哥回去；独生子没有兄弟的，回去奉养父母。”
留下八万精兵，日夜兼程，奔赴邯郸。
与此同时，侯嬴在夷门，面向北方，自刎而死。
他用自己的命，践行了诺言。
邯郸解围
魏无忌率军赶到邯郸时，城里已经快撑不住了。平原君带着三千敢死队，日夜守城，妇孺老弱都上了城墙。
楚国的春申君也率军到了，但还没进城。
魏无忌的八万精兵从背后向秦军发起猛攻。秦军没想到魏国会真的出兵，阵脚大乱。楚军乘势杀出，赵军也打开城门冲出来。
三面夹击，秦军大败。
邯郸解围了。
赵孝成王和平原君亲自到城外迎接魏无忌。平原君背着箭袋，在前面引路，态度恭敬得像对待国君。
魏无忌心里却高兴不起来。他知道，自己盗了兵符，杀了晋鄙，魏王不可能饶他。
他让副将把军队带回魏国，自己留在了赵国。
十年不归
魏无忌在赵国一住就是十年。
赵王和平原君把他当上宾，给他城邑，给他宅子，想让他长住下来。
魏无忌心里惦记着魏国，但不敢回去。他听说魏王已经立了别人当太子，朝中大臣都在说他坏话。
他只能留在赵国，结交赵国的士人。
有一次，他听说赵国有个处士叫毛公，混在赌徒里；还有个叫薛公，混在卖酒的人家里。魏无忌想见他们，两人躲着不见。
魏无忌打听到他们住的地方，悄悄步行去拜访，和他们交上了朋友。
平原君听说了，对夫人说：“当初我听说你弟弟是个贤人，现在居然和赌徒卖酒的人混在一起，看来也不过如此。”
夫人把这些话告诉了魏无忌。魏无忌说：“我在魏国时就听说平原君贤，所以不惜违背魏王救赵国。平原君交朋友，只是摆摆阔气罢了，不是真心求士。我在大梁时，就听说毛公、薛公是贤人，到了赵国唯恐见不到。现在平原君居然以此为耻，这样的人，不值得我交。”
他收拾行李要走。
平原君听说后，赶紧摘掉帽子来谢罪，坚决挽留。魏无忌才留下。
这件事传出去，平原君的门客走了一半，都去投奔魏无忌。天下士人听说魏无忌礼贤下士，都来归附他。
太史公的感慨
司马迁写到这里，搁下笔。
他想起很多年后，自己亲过大梁古城，站在夷门旧址上，望着那片荒草萋萋的土地。
当地人对他说：“这里就是当年侯嬴站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想象着两千年前，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面向北方，自刎而死的场景。
他问当地人：“魏公子墓在哪里？”
没人知道。
他又问：“侯嬴墓在哪里？”
还是没人知道。
只有那个叫“夷门”的地名，还在流传。
司马迁在竹简上写下一句话，作为这一章的结尾：
“吾过大梁之墟，求问其所谓夷门。夷门者，城之东门也。天下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岩穴隐者，不耻下交，有以也。名冠诸侯，不虚耳。”
我经过大梁古城，寻找人们所说的夷门。夷门，就是城的东门。天下的公子也有喜欢士人的，但信陵君结交那些隐居山野的人，不以和他们交往为耻，是有原因的。他的名声在诸侯中最高，不是虚传啊。
窗外月明星稀。司马迁看着自己写的字，心里想：魏无忌的故事还没完。他后来回了魏国，又因为谗言被废，郁郁而终。
那是下一章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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