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昂转身,苍老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萧索。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通往圣域之巅的古老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罗恩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三个月的闭关,他几乎榨干了自己每一滴心血,此刻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疲惫的呻吟。但他的精神,却因为史昂口中的那个名字,被强行拧成了一股锋锐的尖。
星之丘。
圣域的禁地。
越是向上,空气就变得越是稀薄。
那不是单纯的物理上的稀薄,而是一种来自更高位阶的剥离感。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从这片空间中,将属于“人”的一切概念都抽离出去。
呼吸变得困难。
心跳变得沉重。
就连思维的运转,都开始滞涩。
罗恩不得不调动起体内所剩无几的小宇宙,勉强维持着身体的机能。他抬起头,看向史昂的背影。这位活了两个多世纪的老人,步伐依旧沉稳,似乎并未受到任何影响。
不,他受到了影响。
罗恩的视线凝聚在史昂的肩膀上。那原本挺拔的肩线,此刻正以一个微不可查的角度紧绷着,显露出一种深藏的、面对未知时的敬畏。
连老师,都在敬畏着这个地方。
终于,他们登上了山顶。
这里没有宏伟的宫殿,没有华丽的雕塑。
只有死寂。
以及一片广阔的废墟。
断裂的石柱,残破的墙垣,散落在各处的、早已失去光泽的金属碎片。每一块碎片,都曾是一件闪耀着星座光辉的圣衣。如今,它们只是静静地躺在这里,任凭岁月的风霜侵蚀。
一股腐朽、古老,却又威严到令人窒息的气息,笼罩着整座山丘。
这不是凡人的气息。
这是神威。
是无数个时代以来,陨落于此的神器、战死的英灵、被封印的邪神……它们残留下的意志,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神性的坟场。
在这里,时间都仿佛失去了意义。
史昂停下脚步,他的视线投向废墟的中央。
罗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里,摆放着一面铜镜。
它看起来平平无奇,只有半人高,镜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青铜的边框上尽是斑驳的铁锈,仿佛随便一阵风就能将它吹成齑粉。
它就那样安静地立在那里,与周围的废墟融为一体,毫不起眼。
“不要靠近它。”
史昂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
“更不要用你的手,去触碰它。”
他侧过头,苍老的眼眸死死盯着罗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是时间之神柯罗诺斯遗落在人间的神器碎片。它的力量已经失控,周围的时间流速是混乱的。任何有生命的物体靠近,都会在瞬间经历亿万年的演化,要么彻底枯萎,要么退化为原始的尘埃。”
史昂的话语,在死寂的山顶上回荡。
然而,罗恩却像是没有听见。
在他的视野中,世界变了。
就在他看到那面铜镜的瞬间,他那沉寂下去的“逆天悟性”,毫无征兆地、疯狂地暴动起来!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悸动,源自灵魂最深处,是饿了亿万年的凶兽,终于嗅到了宿命中的血食。
史昂眼中那些平平无奇的铁锈,在他的视野里,化作了一枚枚流淌着光阴的古老符文。
那些蛛网般的裂纹,竟是一道道贯穿了时空的伤痕,深不见底,连接着遥远的过去与不可知的未来。
这面镜子,在哭泣。
不,是在求救。
那些古老的时空铭文,因为受损,正在不断向整个宇宙发出断续的、微弱的、濒死的哀鸣。
它们在寻求一个能够理解它们、修复它们的存在。
修复它。
一个声音,一个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罗恩灵魂中炸响的意志,轰然降临。
那不是命令,而是一种本能。
一种创造者看到自己残破作品时,无法抑制的修复冲动。
罗恩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动了。
他的脚,一步一步,踏向了那片被史昂称为死亡绝地的区域。
“罗恩!”
史昂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其中蕴含着一丝惊恐。
但罗恩的眼中,只剩下那面铜镜。
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