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却硬是没让眼泪流下来:“师傅教了我十六年,只教了我一件事:你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别的什么身份。”
墨渊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少年像一头被困在绝境的幼兽,明明还没长出锋利的爪牙,却敢对着整片黑夜露出獠牙。
过了好久,墨渊轻轻叹了口气:“倔得像头驴,找死。”
“那你就当我找死。”念生转过身,孤零零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
他声音突然低下来,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但我这条命,就算要丢——也得按我自己的方式丢。”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他洗得发白的衣袂猎猎作响。
那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夜色吞噬,却又硬生生在天地间挺立出一个不肯弯曲的轮廓。
墨渊望着那背影,终于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像,真像她当年。”
而念生已经走进了更深的夜色里,每一步都踩碎了一地的月光。
墨渊沉默不语。
“师傅曾跟我说……”念生声音越来越弱,每个字却都咬得极重,“他说我是他在西荒捡到的孤儿。他说我的父母或许已死,或许抛弃了我,但不管怎样,我都是他的儿子。他教我识别毒物,教我炼制丹药,教我在三界夹缝中生存。”
他停顿片刻,积攒着最后的力量。
“从前,师傅从未告诉我,我的父亲是魔界君王,母亲是青丘圣女。他也从来没告诉我,我生来就被两族不容。他只想让我……像普通人一样活着。”
他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与血迹混在一起,在苍白的脸颊上留下暗红色痕迹,“可是,青丘那般家伙,连师傅都不放过!”
墨渊望着那滴眼泪,暗金色瞳孔闪过一丝波动。
“你师傅……”他轻声开口,“我有所耳闻。一个胆大的人类,敢在西荒这种危险之地创立门派,专门研究那些连魔界都忌惮的奇毒。”
“他死了。”念生声音低沉,“是被青丘刺客杀害的。”
“我知道。”墨渊的声音终于有了点暖意,“所以我来了。我不会再让青丘的人伤害你。跟我回魔界,我教你掌控魔界的力量,教你让九头蛇的血脉完全觉醒。到时候,别说青丘刺客,就是青丘族长来了,也伤不了你。”
力量、庇护、地位,还有……家人。
念生感觉心脏跳得厉害。有那么一刻,他差点就点头了。
三年期限像把刀悬在头上,血脉冲突随时可能让他爆炸,青丘刺客说不定啥时候就追来。
跟墨渊回魔界,好像是唯一出路。
可就在这时,他想起了师傅临死前的眼神。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害怕,没有恨,只有满满的不舍和担心。
师傅握着他的手,用尽最后力气说:“落儿……快逃……逃得远远的……别回头……别回魔界。”
别回头,别回魔界!
“别回到那个会把自己吞掉的命运漩涡。”
念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瘴气林里的空气有腐叶和毒雾的味道,还有黑水毒蛟血的腥臭,和墨渊身上淡淡的硫磺味。
他能听见毒蛟微弱的喘气声,听见远处树林里妖兽的吼叫,听见自己心脏沉重缓慢的跳动。
然后他睁开眼。
左眼的翡翠光稳定下来,右眼的猩红完全没了。
“我不去。”他说。
墨渊的脸僵住了。
“你说啥?”
“我说,我不去魔界。”念生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是九头蛇族的公主,也不是啥血脉遗珠。
我是念生,药王的徒弟,一个在西荒长大的混血儿。我的路,我自己走。”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墨渊慢慢站起身,黑色锦袍在风里飘动。
他的脸冷下来,暗金色的竖瞳没了温度。
“你以为你有得选?”他的声音带着魔界少主的威严,“父亲下了命令,必须带你回去。你可以自愿跟我走,也可以被我打晕带走。结果一样。”
威压像泰山压下来一样,让人喘不过气。
元婴期的气息凝成一股强大的力量,沉沉地压下来。
空气变得异常厚重。
碎叶也扑簌簌地急落而下,就连那头快要死去的黑水毒蛟,也发出一声濒死的哀鸣。
念生只觉得双眼刺痛,眼底好像有两股蛮横的力量在横冲直撞,几乎要冲破眼眶。
他咬紧牙关,牙龈已经咬出了血腥味,右臂像扛着千斤重担一样,一寸一寸地抬起,枯枝般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墨渊身后,大喊:“你看……那!”
这声嘶力竭的喊叫,其实是想调虎离山。
墨渊的眸光微微向旁边一瞥。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体内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