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沈阳,空气里总带着股散不开的煤渣味儿,混着北大营马厩那边飘来的臊气,呛得人脑仁生疼。
张学曾把脑袋从冰凉的搪瓷脸盆里拔出来,水珠顺着刚毅的下颌线滴滴答答砸在桌面上。
镜子里那张脸,年轻,棱角分明,只是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穿越?奉系三少爷?那个最叛逆、老爹张作霖最不看好的三子。
张学曾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目光落在墙上的挂历上。
民国十七年,五月三日。
该死。
作为现代特种兵连长,他对这段历史熟得不能再熟。
再有一个月,那个便宜老爹张作霖就要在皇姑屯被日本人炸上天。
紧接着就是少帅主政,改旗易帜,九一八事变,几十万东北军一枪不发撤入关内,把大好河山拱手让人。
这不仅仅是耻辱,这是刻在每个军人骨子里的疤。
胃里一阵翻腾,那是宿醉后的生理反应,但更多的是对这该死局面的恶心。
他随手抓起桌上剩下半个凉馒头,狠狠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硌牙,但能让人清醒。
“哐当!”
营房那扇在这个年代算得上考究的红木门被人粗暴推开。
没有敲门,没有报告。
张学曾嚼着冷馒头的动作没停,甚至没回头,只是眼角的余光扫到两双锃亮的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令人心烦的“咯吱”声。
“老三!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睡!”
声音有些尖细,透着股气急败坏的焦虑。
张学曾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面团,转过身。
进来的青年一身戎装,挂着少将军衔,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只是那双桃花眼里全是慌乱和软弱。
这就是他那个名义上的大哥,奉军的“少帅”张学良。
跟在张学良身后的,是个身形瘦削、眼神阴鸷的中年军官。
记忆里,这人叫赵镇藩,张学良的心腹参谋,出了名的软骨头。
“大哥不在前线督战,跑我这警卫营来干什么?”张学曾随手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扔回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张学良被这不冷不热的态度噎了一下,扯了扯衣领,显得有些焦躁:“前线?还打什么前线!蒋介石的北伐军已经逼近济南,日本人也在关外虎视眈眈。父亲已经同意通电下野,我们也得准备撤军回奉天,然后退守山海关!”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子上:“这是手令。你的警卫营装备最好,立刻交出指挥权,由赵参谋接手,负责掩护大部队撤退!”
撤退?
又是撤退。
张学曾瞥了一眼那张手令,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还没打就想着跑,还没死就想着埋,这就是奉系未来的掌舵人?
“如果不交呢?”张学曾靠在桌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勃朗宁手枪冰冷的枪柄。
张学良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一向只会吃喝玩乐的老三会这么硬气。
一直没说话的赵镇藩往前跨了一步,下巴微抬,那副狐假虎威的做派让人作呕:“三少爷,这是军令!关乎奉系生死存亡,不是你耍性子的时候。警卫营必须立刻整编,违令者……”
赵镇藩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虽然只是个下意识的威慑动作,但在张学曾眼里,这就是找死。
“违令者怎样?”张学曾眼神骤冷,那种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瞬间锁定了赵镇藩。
赵镇藩心头一颤,仿佛被一头猛兽盯住,本能地想要拔枪自卫。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枪柄的一刹那。
“砰!”
狭窄的营房内,枪声震耳欲聋。
赵镇藩眉心多了一个黑洞,脸上还凝固着惊愕和那一丝未褪去的傲慢。
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板上,溅起一小蓬灰尘。
张学良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瞬间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向手中枪口还冒着青烟的弟弟。
“老三!你……你疯了!这是赵参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