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青溪县令府西跨院。
白幼宜跪在青石板上，杏色襦裙沾了泥点，纤细的脊背绷得笔直。她指尖攥着枚断裂的玉簪，簪尖刺破掌心，渗出血珠，却不及脸颊传来的灼痛来得真切。
“孽障！”
白敬纲的怒斥声震得廊下麻雀惊飞，他一身藏青官袍，满脸狰狞，抬脚就踹翻了院角的花架。青瓷花盆碎裂，兰草滚落在地，沾了满身污泥，像极了此刻狼狈的白幼宜。
“谁准你再练那下九流的东西？”白敬纲指着西厢房里散落的舞衣碎片，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半个月后你就是萧家的人！萧湘是首富之子，就算风流些，也是你高攀！你倒好，整日舞来舞去，是想丢尽白府的脸？”
白幼宜垂着头，长长的睫毛覆住眼底的水汽，声音细若蚊蚋：“女儿不愿嫁。”
“由不得你！”白敬纲扬手又是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院落里炸开。白幼宜的嘴角瞬间渗出血丝，她却咬着唇，硬是没掉一滴泪。
“婚书已换，彩礼已收！”白敬纲喘着粗气，眼神里满是算计，“你姐姐白玉姬，纵是不愿，还不是乖乖嫁入王家？王家是世家大族，往后我在朝堂上才有依仗！你若敢犟，我打断你的腿！”
提到白玉姬，白幼宜的心猛地一沉。
姐姐是青溪县最耀眼的姑娘，熟读诗书，能骑善射，却被父亲逼着嫁给王家瘸腿嫡子。出嫁那日，姐姐拉着她的手，字字泣血：“幼宜，逃！能逃多远，逃多远！”
逃？
白幼宜的指尖下意识地抵住胸口，那里藏着一枚双鱼玉佩，是发小潘月笙送的定情信物。潘月笙是江南第一美男，也是她心里唯一的光。上元节那晚，他在梨花树下低声说：“等我金榜题名，便来娶你。”
可这光，眼看就要被父亲掐灭。
“还有那个潘月笙，”白敬纲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冷笑一声，“我已经派人警告过他，再敢来见你，就让他在青溪县待不下去！一个穷酸秀才，也配得上我们白府二小姐？”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白幼宜的心口。她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倔强：“爹，女儿真的不愿嫁。”
“你还敢顶嘴！”白敬纲气得抄起墙角的鸡毛掸子，就要往她身上抽。
白幼宜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却依旧挺直了腰板。鸡毛掸子带着风声落下，却被及时赶来的老嬷嬷拦住：“老爷！三思啊！二小姐身子弱，经不起打！要是伤了，萧家那边不好交代！”
白敬纲的动作顿住，狠狠瞪了白幼宜一眼，将鸡毛掸子掷在地上：“给我滚回房去！好好反省！半个月后，若是敢耍半点花样，我绝不轻饶！”
说罢，他拂袖而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老嬷嬷叹了口气，扶起白幼宜：“二小姐，您就别犟了。老爷也是为了您好。”
白幼宜没说话，只是推开老嬷嬷的手，踉跄着走进西厢房。房里还留着舞衣的残片，那是父亲前日砸毁的。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终于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
她从胸口掏出那枚双鱼玉佩，玉佩被体温焐得温热，上面的纹路清晰可见。潘月笙温润的眉眼在眼前浮现，他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幼宜，等我。”
等？
父亲不会给她等的机会。萧家的花轿，半个月后就会准时到府。
姐姐的悲剧，绝不能在她身上重演。
白幼宜抹掉眼泪，目光落在院角那棵歪脖子梨树上。梨树不算高，枝干遒劲，足以支撑她翻出院墙。夕阳透过窗棂，落在玉佩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逃！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疯长的藤蔓，瞬间占据了她的整个心房。
她要逃出去，去找潘月笙。哪怕前路茫茫，哪怕颠沛流离，也好过做萧家那纨绔子弟的玩物，也好过困在这冰冷的牢笼里，蹉跎一生。
白幼宜握紧玉佩，眼中渐渐燃起一丝决绝的光芒。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墙之外的天空，夕阳正缓缓落下，染红了半边天。几只白鹭展翅掠过，姿态自由而舒展。
半个月。
她只有半个月的时间。
要筹划，要准备，要在父亲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离开。
风吹过窗棂，带来一阵梨花的清香。白幼宜深吸一口气，指尖的玉佩被攥得更紧。
这场逃离，是她此生唯一的赌注。
赢了，是自由与相守。
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她没有退路。